早上七点二十分,赫尔曼·贝克尔像往常一样推开报刊亭的木制窗板。
六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三面摆满报纸杂志,收银的铁盒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赫尔曼闭着眼睛也能完成清晨开张的全部动作。
但今天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晨报送来了。分量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
送报的学徒骑着自行车一头扎到窗板前,车后座捆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没有扎紧,露出厚厚一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新报纸。
“贝克尔同志!”
学徒喘着粗气,
“今天所有报纸都加页了!印刷厂昨晚通宵赶工,头版全是林茨的事!”
赫尔曼接过那叠报纸,第一眼就看见了《柏林人民报》的头版通栏标题。
字号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大,粗黑体,占去整版上方三分之一的空间。
“林茨反革命暴乱案全伙落网——四十八小时雷霆清剿,四十三名袭击者无一漏网”
副标题用小两号的字体:
“内务部特别调查组七十二小时破案,台尔曼亲赴一线指挥”
“迈尔同志脱离危险,各界群众自发慰问”
“冯氏家族犯罪网络覆灭:旧贵族残余二十年地下活动终结”
他怔了几秒,然后迅速把成捆的报纸搬到亭子外的陈列架上。
七点三十五分,第一位顾客来了。
那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在报刊亭前刹住,一条腿支在地上。
赫尔曼认得他,是斜对面电气厂装配车间的,每天这个点上班路过都会买一份《人民报》,风雨无阻。
“老规矩?”赫尔曼伸手去拿报纸。
“今天多加一份。”年轻人说,
“《红旗报》和《新青年》也要。”
他接过三份报纸,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卷起来塞进车筐,而是就着自行车把展开《人民报》头版,低头读了起来。
第一行读完,他抬起头。
“四十八小时……”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赫尔曼没听清。
“四十八小时,四十三个人全部落网。”年轻人把报纸举近了些,逐字读着导语,
“重伤市委第一书记,武装冲击政府大楼,旧贵族、保皇党、意大利黑手党内外勾结,六年的犯罪网络……四十八小时。”
他放下报纸,望着赫尔曼。
“我爸是鲁尔来的。”他说,
“1920年卡普叛乱的时候,自由军团的匪徒占领埃森,工人纠察队抵抗了三天。
等当时的政府军来恢复秩序的时候,自由军团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抓人,要多久?”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年轻人没有再问。
他把报纸卷进车筐,蹬上自行车,汇入早晨上班的人流。
七点五十分,报刊亭前开始排起队。
这很不寻常。往常这个点,上班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亭前涌过,大部分人只是匆匆一瞥,急着赶电车。
今天不一样。自行车停下来了,脚步放慢了,人们自觉地排成一条队伍,等着从赫尔曼手里接过一份报纸。
一个拎着菜篮的中年妇女排在第三位。她是隔壁街的家庭主妇,赫尔曼记得她平时只买《妇女画报》和每周四的生活副刊,从不看新闻版。
“给我一份《人民报》。”
她把硬币数好递过来,接过报纸,站在亭边就翻了起来。
头版中央,约瑟夫·迈尔的半身像占了三栏宽。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证件照。
削瘦的中年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向一侧,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在微笑还是严肃。
照片下方是他的出生年份、入党时间、任职经历,简简单单几行字。
妇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就是那个……用身体挡门的同志吗?”她问。
赫尔曼点头。
今晨的报道他还没来得及细读,但广播里昨夜已滚动播报了十几遍。
妇人没有再说别的。她把报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菜篮最上层,盖在那把芹菜上面,转身走了。
八点一刻,队伍越来越长了。
赫尔曼不得不让妻子艾尔娜出来帮忙收钱找零,他自己负责从架子上取报。
艾尔娜一边收钱一边听顾客们聊天,手里的硬币掉进铁盒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你看第三版没有?”排在最前面的退休钳工扬着手里的《红旗报》,对身后的人说,
“涉案人员全名单,四十三个人,名字、年龄、参与角色,一个不落全登出来了。”
“全登?”身后那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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