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醒来时,屋里静得厉害,帐中药气未散,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他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榻边。
空的。
顾清漪不在。
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昨夜那只药碗,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已经凉透了。
方承砚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胸口仍有些闷,喉间也压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昨夜那场毒发,并非全是假。
那碗药一下去,旧毒被引动,连他自己都险些没能压住。若不是如此,顾相那个老匹夫,未必不会看出端倪。
可这一局,到底还是没成。
他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险些连命都搭进去,换来的却只是顾相更深的戒备。
方承砚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点冷意。
他不甘心。
顾相想用一颗药、一张方子,拿捏他一辈子。
做梦。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先是顾清漪的声音,仍旧柔柔的,却压着怒意。
随后,是另一道更轻的声音。
方承砚动作一顿。
沈昭宁?
他抬眼看向门外,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顾清漪又在做什么?
方承砚掀开被子,慢慢下榻。
门外的声音越发清晰。
“沈昭宁,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中晨光微冷。
顾清漪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浅色披风,发髻还未完全梳妥,眼下也带着几分倦色。
几个丫鬟垂手立在一旁,谁也不敢出声。
院里的人并不多,却都站在能看见沈昭宁的地方。
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衣袖微微发颤,青砖上的寒意顺着膝盖一点点往上漫。
沈昭宁跪在正院青砖上,身上穿着一件素净衣裙,脊背仍旧挺着。
顾清漪听见门响,连忙转身。
“承砚?”
她眼底先是一喜,随后便急急走上前来。
“你怎么起来了?孟大夫说你昨夜才刚稳住,不该吹风的。”
方承砚没有接她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漪,落在沈昭宁身上。
“为何罚跪?”
顾清漪动作一顿。
她似乎没有想到,方承砚醒来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
片刻后,她才勉强笑了一下。
“不过是问几句话。”
方承砚道:
“问话需要跪着?”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院中几个丫鬟头垂得更低。
沈昭宁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方承砚不会无缘无故替她说话。
顾清漪攥紧帕子,轻声道:
“承砚,我屋里丢了一支金累丝步摇。”
她看向沈昭宁,声音低了些。
“昨日只有她一个人去过我屋里。”
方承砚道:
“所以,你便认定是她偷的?”
顾清漪脸色微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支步摇确实不见了。屋里伺候的人我都问过,旁人没有机会,只有她……”
“她不是这样的人。”
沈昭宁慢慢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站在廊下,脸色仍有病后的苍白,身上的外袍也只随意披着。可他看向顾清漪时,眼底没有半分温软。
那句“她不是这样的人”,说得笃定,像是他当真从未怀疑过她。
可沈昭宁只觉得荒唐。
从前他不信她的时候,一句话便能将她推到万劫不复。如今他需要她来刺顾清漪,倒又成了最了解她的人。
“你信她?”
方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淡淡看着她。
“至少她不会在我快死的时候,还想着旁的事。”
顾清漪终于听懂了,他是在气她,她心口一酸,声音也轻了下去。
“承砚,我昨夜不是不救你。”
方承砚眸色冷淡。
“我没有问昨夜。”
顾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
“我只是想查清楚。”
方承砚没有再同她争辩,只朝沈昭宁走了过去。
沈昭宁察觉到他的脚步,心口微微一沉。
方承砚在她面前停下。
“起来。”
沈昭宁没有动,她低声道:“不必。”
方承砚眸色微沉。
“我说,起来。”
沈昭宁抬眼看他,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承砚,你要发疯,别拿我做筏子。”
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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