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兮微敛心神,只当是天下盗门的手法殊途同归,虽觉这痕迹似曾相识,却也并未往深处细想。
桑蠡听罢二人所言,手中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
“西域客商、生面孔、独身落单。”桑蠡将这几个词拎出来,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更要紧的是,这七人皆是刚刚将带来的货物脱手,身上揣着换来的巨额银票,正准备去市面上采买大宁的茶叶与丝绸带回故土。”
他看向简兮与杜飞:“这伙贼人的‘猎物’画像已然明了。他们只盯着刚卖完货、腰包鼓鼓,却还没来得及采买新货的西域肥羊。”
杜飞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帮孙子倒是会挑档口。”
桑蠡眼锋微凛:“可这天下,哪有这般神机妙算的贼?”
杜飞一愣,没转过弯来。
桑蠡指尖在账册边缘摩挲着,层层剖析道:
“互市里每日进出的客商成百上千。一个西域胡商何时将货物出手,换了多少银票,落脚在何处客舍,何时身边没有随从护卫……这等极其隐秘且琐碎的内情,踩盘子的贼人,怎会知晓得如此精准?且能连连得手。”
他顿了顿,笃定道:“贼再快,也快不过消息。互市里,有人在给他们递风声。”
“暗鬼?!”杜飞后背一凛。
“不错。胡商将货物脱手时,拿了厚厚一沓银票,必定不放心,定会去钱庄核验真伪才肯交割。随后,他们要采买大宁的货物,便会去牙行,将自己所需的货物品类报出,托牙纪去寻货。”
桑蠡看向杜飞搜集来的案卷:
“这七桩案子,苦主手里攥着的银票,并非全出自我云起钱庄,有三人的银票是别家钱号的。”
“验票去哪家,不由卖货的胡商说了算,要看买他货的东家,钱存在哪个钱庄。”桑蠡不紧不慢道,
“既然几家钱庄都有,暗鬼便不在钱庄。”
简兮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不在钱庄,那就只剩牙行了。可牙行也分官办、民办。这几位苦主找的,偏偏全是咱们落马坡官办牙行。”
桑蠡眸光一凝:“你看出来了。”
简兮颔首:“他们都是头回来云州,人生地不熟。民办牙行良莠不齐,谁知道会不会被坑骗?新来的西域客商图个稳妥,十有八九都会奔着官办牙行去。那是挂着互市招牌、最叫他们信得过的地方。”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桑蠡缓缓将案卷推到一旁,面色沉了下来。
这一层,比“有暗鬼”更让他心头发寒。
暗鬼,竟就藏在他亲手所立、客商最信得过的官办牙行里。
桑蠡手中折扇“唰”地一合,抵在案角:“好一招借刀杀人。这些胡商,正是冲着‘官办’二字、冲着咱们落马坡这块招牌才敢把底细托付出来。可偏偏就是这块他们最信得过的招牌底下,藏着一只吃里扒外的硕鼠,把他们的身家性命,一桩桩卖给了贼人。”
他抬起眼,眸中寒意与自省交织:“对手能把手伸进咱们的官牙,这局,布得比我想的还要深。”
这已不是一桩简单的求财窃案,而是一张分工明确、内外勾结的大网。
若不将其连根拔起,落马坡互市“绝对安稳”的招牌,迟早要被这群硕鼠啃噬殆尽。
桑蠡站起身,抚了抚青衫的袖口,面容沉静道: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帮恶狼的习性,便好办。他们喜欢刚卖了货、揣着巨款的西域肥羊。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亲自给他们造一只流油的肥羊出来。”
“造肥羊?”杜飞来了精神。
“我们出关,迎出几十里去,寻一个机灵的西域人。”桑蠡眸光闪动,
“许以重利,由咱们云起阁暗中垫资,将他装点成腰缠万贯的西域豪商。让他大摇大摆地进互市,把声势造足。”
桑蠡转身看向窗外熙攘的市集方向,定下破局之策:
“咱们就抛下这块香肉,去探探这水底下究竟藏着哪路神仙。既要捉贼拿赃,更要顺藤摸瓜,把那吃里扒外递风声的暗鬼,连皮带骨地挖出来!”
......
落马坡关外二十里,黄沙驿。
此地已出了大宁的界碑,乃是一处胡商、马贼、逃户与流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
几座用黄土和枯木搭就的野客栈与赌坊连成一片。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间赌坊的木门被人从里头踹开。
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被人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漫天黄沙的旱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呸!输得底儿掉的穷番鬼,倒欠了咱们八两银子,还敢腆着脸在爷爷的场子里空手套白狼?”
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坊打手跨出门槛,从怀里摸出一枚嵌着绿石头的金戒指,狠狠砸在胖子的脸上,“叮”的一声弹落在黄沙里。
“拿个伪货来糊弄老子!真当老子的刀是不长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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