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当先朝光门走去。
他出界的时辰,挑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
南泽岸边烧着一排排避风灯,火光被湖雾压得昏黄。各家轮守的修士困得东倒西歪,只有北边那处营帐还亮着,几个穿苍梧青袍的人影在灯下来回走动。
顾平隐在水雾里,看着第一批归顺天骄从水面现出身形,朝各自的接引船游去。
岸上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瞬,随后炸开了。
“回来了!有人出来了!”
“是西城那边的人!快,快接!”
“我家长老呢?我家长老可还在里头?”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船阵,被人群推着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水路。有船夫扯着嗓子喊,有修士跳水去拉人,有长辈拨开人群扑上来验伤问话,乱成了一锅粥。
顾平要的,就是这锅粥。
他借着船阵挪动的空当,把神羽舟贴着一艘大船的阴影,无声地朝岸边漂。
北边,苍梧的营帐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上下,青袍上绣着水波纹路,一双三角眼压得极低,正是墨重海。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苍梧修士,个个按着兵刃,朝乱成一团的渡口走去。
“让开。”墨重海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一静,“苍梧水府办事,闲人退避。”
几个正抢着接人的宗门修士想争,被他那双三角眼一扫,到底没敢动。
墨重海走到一个刚从水面上来的归顺天骄面前,一伸手把人拎住:“说。墨寒川那队人,你可见过?”
那天骄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不知……小的只在西城,没到过水眼……”
墨重海把人往地上一掼,转头喝问:“水眼那队人呢?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命灯——”
他话没说完,身后一个苍梧修士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什么。
墨重海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青了下去。
“全灭了?”他哑声问。
那修士抖着手,把一盏暗沉沉、再没有半点光的命灯捧到墨重海面前:“回、回掌事……墨寒川掌事,连同四位开门修士,命灯……都灭了。还有……还有墨祈那一队,东陵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一个没剩。”
墨重海盯着那盏死灯,胸膛猛地起伏了几下,一把攥住那修士的领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东陵那边说是三个多月前就……”那修士快哭出来。
“好。好得很。”墨重海松开手,退后一步,环视四周,眼底的戾气几乎压不住,“我苍梧水府的人,死在南泽,死在东陵,尸骨无存。这三个月,你们这些宗门世家,居然没一个人来报信?”
四下寂然。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往后退。苍梧一脉的凶名,中州无人不知,哪怕只是水府一支,也不是普通宗门能惹的。
墨重海猛地抬头,盯向那批刚从南泽出来的归顺天骄:“把这些人全扣下。一个一个问,问不出墨寒川怎么死的,谁也别想走!”
“是!”
十来个苍梧修士一拥而上,把几个归顺天骄围在当中,刀剑出鞘。
变故就发生在这时。
一道灰影从船阵的阴影里掠出,没有半分预兆,贴着一个苍梧修士的背后落下。
那修士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大力从头顶灌下来,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面朝下砸进了湖岸的泥里。
“砰”的一声,青石板裂开数道缝,那修士口鼻喷血,四肢抽了两下,再不动弹。
“三十。”
灰影没有停。
“谁?!”墨重海暴喝转身。
灰影已经飘到第二个苍梧修士面前。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散修面孔,灰袍、旧靴、铁剑,气息低得几乎可以忽略。可那柄铁剑落下的时候,剑光却冷得能把人骨头里的血都冻住。
第二个苍梧修士抬手要挡,剑锋却先一步穿过他的护体灵光,从他咽喉里透了出去。
血喷出来,溅在营帐上,像泼了一道墨。
“三十一。”
“莫问!”墨重海瞳孔一缩,终于叫破,“你是莫问!”
顾平不答,转身再进。
他的剑上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剑光、剑光,和剑光。每一剑落下,都有一个苍梧修士的护体灵光被撕开,都有血溅出来,都有身子砸进泥里的闷响。
第三剑劈开一个苍梧修士的胸膛。
“三十二。”
第四剑没等那人后退,已经追到面前,一剑斩断他握着兵刃的手腕,再反手补上心口。
“三十三。”
第五剑把一个扑上来要逃的人钉在了船板上,剑身透木而过,那人挂在半空,血顺着船板往下淌。
“三十四。”
岸边的人群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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