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大乾帝都。
死牢。
方宇蜷缩在铺着一层霉变稻草的角落,感受着冷飕飕的风从磨盘大小的铁窗棂里灌进来。
他身上的那件印着科技公司LOGO的连帽衫早就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混杂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紧紧贴在脊背上。
“喂,醒醒,别死得太早了。”
铁链碰撞的脆响划破了死寂。
一名穿着灰布坎肩、腰间扎着麻绳的狱卒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木碗,重重地磕在木栅栏外的地上。
碗里冒着些许热气,隐约能看见几个发黄的白菜帮子,还有半个黑乎乎的冷馒头。
狱卒斜着眼打量方宇。
“上路饭,快吃吧!”
“过了今晚,明儿拉到菜市口,朝着腰子一刀下去,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方宇盯着那碗断头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朝着腰子来一刀?你们要腰斩我?!”
“你们凭什么?!我犯了什么罪?!”
“别嚎了!没用!”
狱卒对于方宇近乎癫狂的样子,似乎司空见惯,冷哼说道。
“上面发了话。你这髡贼,既没辫子,又穿着这种不伦不类的妖服,说不出个正经来历,不是谋反的乱党也是东洋人的奸细。”
“大刑伺候下来你还硬挺着不招,那就只能赏你这一刀了。”
“这一碗可是加了荤腥的,别糟蹋了。”
狱卒说完,踢了踢栅栏,转过身去。
他的脚步声在阴暗的长廊里回荡,最后消失在沉重的铁门后。
方宇呆呆地看着那半个馒头,心中无比绝望。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前一天晚上,自己还在2036年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加班。
他是某家顶尖科技公司的初级架构师,刚转正三个月。
为了那个该死的项目进度,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然而,在一次剧烈的头晕目眩后。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写字楼的落地窗。
而是一个自己既陌生又熟悉的年代。
这是大乾历四十三年的冬月。
方宇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即使他在校期间对历史没那么狂热,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屈辱记忆是不可能磨灭的。
大乾历四十四年。
那就是明年。
大名鼎鼎的甲辰年。
那场战争是这片广袤土地近代史最为剧烈的转折点。
在那场波澜壮阔却又惨烈异常的大洋海战中,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炮火引燃了海面,黑烟遮蔽了天空。
那不仅仅只是一场简单的战败,而是整个国运的崩塌!
方宇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沉重的文字叙述。
战败之后,镇海条约签订。
两亿两白银的赔款,几乎抽干了这片土地最后一滴血。
一箱箱雪白的银锭源源不断地装上船,流入东洋瀛国的国库。
那些银子成了他们工业起飞的燃料,成了他们扩军备战的基石。
他们用龙国百姓的血肉筑起了兵工厂,用龙国的尊严换来了列强席位的门票。
在这之后,就是长达半个世纪的沉沦与抗争。
那是一段任人宰割、命如草芥的漫长岁月。
“不能让这事发生。”
方宇狠狠地抓了一把地上的干草。
指甲里嵌进了泥土,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心里燃起一团火。
既然站在了这个时间节点,哪怕是死,也得留下点改变的痕迹。
他原本盘算过,如果能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一定要想尽办法往南走,去魏海卫。
他要去寻找那些爱国的舰队将领,告诉他们鱼雷管防线的漏洞,告诉他们炮弹库里的哑弹和沙子,告诉他们那些甚至还没发生的排兵布阵失误。
他想告诉李中堂,卑躬屈膝求和换不来太平。
他想告诉邓管带,即便开足马力撞向敌舰也救不了大乾的江山。
他真正想做的,是彻底推翻这个腐朽到骨髓里的封建朝廷。
如果没有这个沉疴满身、只知贪图享乐的官僚体系,如果那些筹措的军费没有变成皇家后花园里的太湖石,这片土地的走向截然不同。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落地的地点就在这防守森严的京城内城。
可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落地的地方就在帝都。
他那一身现代工业生产的卫衣,还有那头为了省事剪的利落短发,在那些留着长辫子、跪了一地的朝廷官吏眼中,就是最为大逆不道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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