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想,嫁人之后不能哭,哭了就软了。
她是李虎的孙媳妇,她不能软。
硬了二十八年。
这会儿没人看,可以软一下。
咬着被子,屋里没什么声音。外头也没什么声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渐渐闭上了。
她见着他了,他说,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睡了多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光比方才暗了一些,天是阴的,没变成傍晚,但下午过了一大截。
她还是躺着,脸朝里,靠着里侧那半床被子。
醒过来,她头一个动作是伸手,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
搂到鼻子下面。
她又闻了闻。
……粟米味。
她又闻到了。
躺了一会儿。
躺得久了,胸口那一团东西慢慢散了些,人也缓了过来。
李孝察不在家,李孝察在洛阳,得叫人去报讯。
李孝同也不在家,在太原,得叫人去报讯。
李道彦在京里,朝廷的差事,得让人去通报,请他归府。
李孝慈,这会儿刚被骂完,应该躲在自己那小院子里。
府里的祠堂得打扫,淮安王战死的消息过几日全长安都会知道,来吊唁的人会很多,帐幔要换白的,家中的孩子要换素服。
还有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李孝慈前几日还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她那时候没答,他不让,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不让砍,本来想着,再过个一两年,这树彻底枯死之后再说。
她在心里把这些一件一件数过。
数完,数第二遍,看有没有漏。没有漏。
从床上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腰是酸的,人这一躺一哭,身子就僵了。
床尾的柜子上有一面铜镜,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镜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头发散了,眼睛是红的,眼皮有点浮,脸上有被子的印子。
她打了盆水。
冷的,她没去叫丫鬟打热水,这会儿不想让丫鬟进来,冷水正好。
把脸浸进水盆里,初春的水凉,凉的恰到好处。
抬起来。
又浸下去。
再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不红了。
拿帕子擦脸,擦完,把鬓角那一绺散下来的头发挽回髻里。
这一绺鬓发是白的,比别的地方白得多,是从武德三年开始等他的时候开始白的。
从那以后就习惯了这一绺白头发,梳头的时候,就把它掩进髻里,掩得不刻意,但掩得熟练。
从柜子里拿出那支金簪,金簪旁是一根玉簪子,边上还有几根镶满了奇珍异宝的簪子。
都是这几年他送她的,最喜欢的还是那根金簪,只戴了一次,之后就收起来了。
看了一会,没戴,他活着她戴的起,他死了,她戴不起。
随手把那根木簪子别了上去,木簪子是成婚那年她带过来的,用了这么多年,颜色都磨深了。
又整了整衣服,打开妆奁的底屉,从里头拿出一件素色的袄子,大唐立之前就备下的,没穿过。
把袄子换上,换完,又走到铜镜前面照了一下。
铜镜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妇人,衣素,发整,眼清,腰直。
她是淮安王妃。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默念第二遍的时候,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硬把酸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屋门前。
手搭在门闩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从门闩上移开。
转过身。
卧房的北墙有一道小小的月洞门,通着隔壁的书房。
夫妻两个的卧房和他的书房一墙之隔,这扇小门开了二十八年。
她走过去。
掀帘。
走进书房。
书房里天色更暗了,一张紫檀的书案,案上摊着他最后几日看过的两本账,她没动。
走到书案边蹲下身,书案的右手边,最底下那一只抽屉。
这只抽屉她知道,里面放着个木匣,阿家留下来的。
她这辈子替他整理这张书案的抽屉,整理过多少次,她自己也数不清。
别的抽屉她随手开合,这一只抽屉,她每次整理,打开,看一眼,合上。
她从来不翻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她也都知道。
最上层是孩子们的信,道彦、孝察、孝同、孝慈,从他们十几岁开始外派、进军、入学,每一封家书他都留着。
这二十多年累了厚厚的一摞,信她没看过,因为信不是写给她的,她不拆儿子写给父亲的信。
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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