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神情松动,刘厂长趁热打铁。
又劝了几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郑厂长,现在形势就是这样。”
“私营企业起来了,个体户遍地开花,大街上随便走走就能看见。”
“人家机制灵活,成本低,反应快,咱们国营厂怎么跟人家比?”
“人家说上新款就上新款,说降价就降价,咱们呢?”
“批个条子都要跑三天,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一些。
“如果还是以往的老思想,今年你能硬撑,那明年呢?”
“能坚持多久?后年呢?你能保证明年还有云城纺织厂?”
“郑厂长,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说真的。”
“咱们厂现在这个样子,再不找出路,迟早是个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又准又狠地扎进了郑厂长的心窝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眼皮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慢。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心上,又沉又闷,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算的账……
和这边压抑沉闷的气氛相比,周时序那边却是脚步轻快。
自从担任师长以来,他是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全师上万号人的训练、战备、管理,哪一样都要他操心。
会议一个接一个,文件摞得比人还高,连吃饭都是在办公室对付几口。
算下来,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好好陪娇娇了。
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在一起吃过。
好在今天终于有时间了。
下午的会提前结束,周时序看了看表,还不到四点。
他把文件归拢好,跟参谋长交代了几句。
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比平时都轻快几分。
周时序准备去买点菜,晚上亲自给娇娇做好吃的。
回到家,勤务员马姨正在厨房里收拾。
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进来,连忙迎上去伸手要接。
“师长,我来我来。”
周时序不动声色地把袋子往身后一藏,躲开了她的手。
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马姨,今天给你放个假。”
“您回去休息一天,陪陪家里人。”
马姨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师长,那晚饭……”
“我来做。”
周时序笑了笑,把袋子拎进厨房。
马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偷偷笑了。
她在这院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领导。
可像周师长这样对媳妇上心的,还真是头一个。
她识趣地没再多说,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悄悄地走了。
林娇娇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周时序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砧板上的菜码得整整齐齐。
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烟火气。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水池前忙碌。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在认真地给鱼刮鳞。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把鱼皮刮破似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周时序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刚毅分明。
可专注的神情里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柔。
林娇娇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娇娇笑着问,眼里带着几分惊喜。
周时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点小得意:“今天不忙,给你做顿好的。”
林娇娇正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勤务员不在,林娇娇只好自己去开门。
“嫂子,我来了!”
周时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苏卫东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微妙得很。
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可眼神已经变了。
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和幽怨。
苏卫东被那眼神看得有些懵,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没惹着大舅哥吧?
苏卫东进门以后才发现了不同:马姨不在。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自己来得有多不是时候。
苏卫东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周时序一眼。
又飞快地转向林娇娇,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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