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抢救室顶上的日光灯管年久失修,“嗞啦”闪着光。惨白的灯光一明一暗打在斑驳的担架车铁柱上,晃得人心发慌。
担架上瘫着个瘦脱相的男孩,约莫六岁,脸憋得跟蒙了层死皮似的青灰,嘴唇和指甲缝都乌紫乌紫的。他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口喘气都像漏了风的风箱,连着卡壳的哽顿。
鼻导管高流量吸氧管死死贴在他脸上,雾气把面罩内壁全打湿了,可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压根拉不住,还在往下跌。
六十四。
六十二。
一个三十来岁的农村女人扑跪在担架边,两手死死攥着孩子枯瘦的手腕。她指关节上的骨头高高凸起,皮肤皲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地上的水泥板散着几张皱巴巴的化验单,被人踩过脚印,边角都翘了起来。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声音又急又碎:“大夫,俺们没插队……是筛查队的大夫让来的,俺们有单子,俺们不是故意来给领导添乱的……”
叶蓁推门进来时,抢救室里站着三个护士和一个值班住院医。
住院医见她进来,急忙往前跨了一步,咽了口唾沫道:“叶医生,患儿转运路上连着两次缺氧发作,高流量氧根本没用,血压从八十五砸到七十二,还在跌!”
他嗓子都紧了:“麻醉科说现在这状况绝对不敢插管,怕刚上诱导人就直接没了。”
叶蓁没应声,人已经大步走到了担架跟前。
左手利落翻开孩子的眼皮查瞳孔,右手直接把听诊器的冷头捂了两秒暖热,迅速贴上胸壁。
听了三秒,挪到胸骨左缘第二肋间。
接着切到第四肋间。
她扯下听诊器,右手指腹毫不含糊地压上孩子的右肋弓下缘,顺着肝缘往下摸了两指。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三十秒都没用到。
“重度法洛,肺动脉高压危象。”叶蓁直起腰,将听诊器挂回脖颈,眼神冷沉,“右室流出道近乎闭锁,侧支循环代偿,但现在已经绷不住了。”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化验单,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准备手术。”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一砸地,跪在地上的女人浑身猛地一哆嗦。
她第一反应不是谢天谢地,也不是问手术能不能成。而是疯了似的把两只手伸进破棉袄内层,从缝在里衬里的一个小布包里,抖着手抠出一沓钱。
皱巴巴的纸币被体温捂得发潮,早粘连在一块儿。她连拉带拽地一张一张揭开。
十块的大团结,三张。
五块的,一张。
一块的,三张。
外头还裹着六张毛票和一小叠发黄的全国通用粮票。
她把这些带着酸馊汗味的钱小心翼翼地摊在担架铁栏杆上,又绝望地往叶蓁跟前推了推。
“大夫,这儿一共二十三块六毛。”女人的嗓音全劈了,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俺们知道今天院里有外国大领导来,俺们命贱,不该这会儿子来添乱。”
她深深磕下头去,额头几乎砸在铁边框上:“求您……能不能,先给孩子吸口救命气,让他缓过来就行,手术的钱俺们砸锅卖铁再去凑!”
抢救室里死一般寂静。三个护士里年纪最小的那个猛地转过脸,眼底已经红透了。
叶蓁弯下腰,将那沓钱和粮票仔仔细细地拢在一起,原封不动地推回女人粗糙的手心。
“华夏之心,救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孩子。”
她的声音极稳,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今天你们来得正好。”
叶蓁转头盯住值班护士,语速骤然加快:“通知手术室,一号间立刻准备,体外循环机预充,马上把麻醉科高主任喊来!”
“血库备红细胞四个单位,血浆两个单位,快!”
护士得了令,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三分钟后,二楼观摩室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马赫勒领头走在前面,威廉姆斯和安德烈紧随其后,哈里森排在第四个。高海平和刘建民领着七八个国内顶尖专家跟进,个个手里都死死攥着钢笔和笔记本。
马赫勒在第一排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安德烈坐在他右侧,直接把黑色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一名欧洲随行官员坐在后排,皱着眉头压低嗓音,用法语对旁边人嘟囔。大意无非是:为了个普通平民打断这么隆重的外交仪式,简直毫无规矩可言。
顾铮此刻正大马金刀地靠在观摩室门框上。他听不懂这几句鸟语,但那洋鬼子脸上高高在上的不耐烦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慢慢偏过头,一道极度危险、仿佛从枪林弹雨里淬出来的目光,直愣愣地砸向那名欧洲官员。
旁边的翻译连嘴都没来得及张,那名官员的后半句牢骚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被那眼神盯得后脊背发毛,不自觉地把身子往椅背里深缩了进去,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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