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也许浇完这杯水它就活了。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
他翻开新的案卷,是一个合同纠纷。原告和被告拉锯了三年,谁都耗不起了,谁都输不起。他把案卷合上,放在一边。不是今天。今天他不想看案子,他只想坐在这里,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旁边,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把那些在H国北部丶在那条界河边丶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安置点里攒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身上卸下来。那些东西不重,比一份案卷轻,但它们压在他心上太久了。
天快黑了。阳光从桌面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出窗外。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那盆绿萝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像一团看不清形状的墨渍。他看着它,不浇水了。浇了太多,根会烂,叶子会黄,会从枝头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他会把它们捡起来,夹在书页里。等它们干了,等它们的颜色从绿变成黄,从黄变成褐,从褐变成透明。透明了,就看不见了。它们还在,在书页之间,在他翻不到的那一页。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关上。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书。书合上了,故事还没完。那些故事在那些他没见过丶没听过丶没去过的地方继续往下长,长成什么样,他看不到了。他知道它们会长,会从那些裂缝里丶从那些伤口里丶从那些被子弹打穿丶被刀划开丶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的骨缝里长出来。会长成树,会长成林,会长成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森林。森林里有路,路很窄,路边没有灯。有人会在那条路上走,他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他认识的人,也许是他不认识的人。他会在那条路上遇到那些人,那些人也会遇到他。在那条路上,在那片森林里,在那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夜空下,他们会认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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