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里,杨奕像沉在冰冷的水底,浑身都在发颤。
他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淬毒的箭,临死前还在喊他的名字。
看见二叔三叔被数倍的敌人包围,长枪折断,却依旧背靠背死战,直到力竭倒下。
看见三个哥哥冲在最前面,被暗箭射中后心,从马上坠落的瞬间,眼睛还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战场的厮杀声震耳欲聋,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就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的倒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眼泪狂涌而出,声嘶力竭的大喊:“不——!”
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画面一转,他回到了镇国公府的庭院。
白发苍苍的爷爷背对着他,正凝视着墙上的画像。
画里的人,是他的儿子和孙子。
六幅画像安静的挂在那里,里面的人面带微笑,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对着他笑。
阳光透过缝隙,落在爷爷的银丝上,却泛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爷爷!”
他飞奔而去。
可就在他快要靠近时,一道黑影突然窜出,一掌拍在爷爷的后心。
“噗!”
老人猛的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直直的栽倒在地。
“爷爷!”
杨奕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倒了下去。
爷爷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大孙……好好活下去……”
“爷爷!”
杨奕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入目的是熟悉的帐顶,绣着镇国公府的家纹。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不是战场上的血腥,是安神的草药味。
“原来是梦。”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才发现床沿边蜷缩着个小小的身影。
安宁公主趴在床边,一身粉色宫装皱巴巴的,显然是守了许久。
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似是生怕他跑了一般。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呼吸轻浅,早已沉沉睡去。
他记得自己为了救爷爷,耗尽了紫气,最后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小丫头到底守了他多久?
杨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想起往日里,这小公主总是像只小炮仗,跟在他身后“杨四郎”“杨四郎”地喊。
要么是气鼓鼓地跟他拌嘴,要么就是跟他抢钱。
总之,他们二人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今日。
可此刻,褪去了平日的娇蛮,她安静得像株沾着晨露的桃花,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那发丝柔软如绸,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味。
随着发丝被拢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完全露了出来——
挺翘的鼻尖,粉嫩的嘴唇……
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还在担心。
这般绝美的容颜,配上那未干的泪痕,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柔弱。
“傻丫头。”
杨奕低声呢喃,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日子,小公主的深情厚谊,他完全能够感受的出来。
他杨奕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相待?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跳得越来越快。
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悄然蔓延,带着丝丝甜意,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触感柔软温热,像触碰了一片羽毛,让他心头一颤,连忙直起身,心跳竟然没来由的加速了几分。
可刚抬起头,他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热度瞬间褪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长宁公主端着个药碗,正静静地看着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写满了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
杨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解释,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攥着被子的手微微出汗了。
当着自己喜欢的女神的面,偷亲了喜欢自己的小公主。
这感觉……
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宁公主率先回过神,她脚步轻移来到床边,轻轻将药碗放在柜子上,随后红着脸轻声道:“你们还没成亲呢,你可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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