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从太行山总部发来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不是记不住,是想从那些字里行间找到一丝自己可能漏掉的、可以松一口气的东西。
但没有。
说没有压力是骗人的。
从大同撤出来的这些天,曹征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像一台加了强油的发动机,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想关都关不掉。
本来,驻蒙军重组第26师团、独立混成第4旅团,还把山西日军的独立混成第9旅团、第36师团划入作战序列的时候,他的压力就已经很大了。
第二次大同战役,那是硬着头皮打的。
他铺垫了将近一个月,用暗箭反复骚扰了三十多次,把日军的神经磨断了、士气磨没了、意志磨垮了,才敢动的手。
那一仗赢得漂亮,但赢得惊险,赢得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但凡日军的反应再快一点,但凡暗箭的渗透再慢一点,但凡哪个环节出了一点纰漏,结果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现在,日军又从关东军调了三个师团和一个独立混成旅团到察哈尔。
一个甲种师团,两个丙种师团,一个独立混成旅团。
四个师旅团,加起来少说有五六万人。
加上原有的部队,驻蒙军的总兵力已经突破十万了。
十万对三千四。
二三十倍的兵力差距。
这仗怎么打?
曹征把烟叼在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烟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压力都吞进肺里,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把烟蒂丢在脚下,用鞋底踩灭,然后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关东军独立混成第1旅团、第72、第73丙种师团、第16甲种师团,已划入驻蒙军作战序列。多田骏已到任,正在察哈尔中西部执行坚壁清野之策,并发动大规模地毯式扫荡。你部自行判断局势,把控进退,切勿硬拼。”
曹征收起电报,目光投向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的雪还没有化,白皑皑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驻蒙军的兵力部署,日军的扫荡路线,根据地的情况,自己的兵力和装备,暗箭的状态,每一环都要考虑到,每一个细节都要推演到。
兵力相差二三十倍,硬拼是死路一条。
但缩在根据地里不出去了,也不行——挺进东北的战略目标还没有实现,驻蒙军这把悬在头顶的刀如果不卸掉,八路军在华北的根据地就永远不得安宁。
“老曹!”
赵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曹征转过头,看到赵真一路小跑过来,军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气。
他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胳肢窝里夹着一个本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在了曹征旁边的石凳上,屁股刚一挨到石凳就弹了起来——太凉了。
他咧了咧嘴,把文件放在石桌上,双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冻坏了的老母鸡。
“延安传来消息了。”赵真缓了口气,把文件推到曹征面前,“俘虏已经送到了。缴获的日式武器,我们用不上的那些,也都送给了晋察冀军区的几个部队。那边回话了,说东西收到了,替他们谢谢咱们。”
曹征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他和赵真分工明确——他负责部队的修整和战斗减员的补充,赵真负责跟进交接俘虏和武器的事。
两个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经常忙到后半夜才能躺下,有时候刚躺下就被紧急电报叫起来,一个晚上睡不了三四个小时。
“总部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赵真搓着手,哈了一口气,白雾从嘴边升起,很快就散了。
曹征把那份已经快被他揉烂的电报递过去:“刚发来的。鬼子增兵了。”
赵真接过电报,低头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纸面上快速划过,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严峻。
他看完之后,把电报放在石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鬼子增兵的事,侦察连也跟我汇报了。”赵真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没有想到这么大——四个师旅团,一个甲种师团。这他妈的是要把察哈尔变成第二个满洲国啊。”
曹征没有接话,他重新点了一支烟,叼在嘴角,
“鬼子在察哈尔中西部搞坚壁清野,现在又增兵,十万人。”曹征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恨死咱们了。接下来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十分危险。”
赵真点了点头。他明白曹征的意思。坚壁清野加增兵,多田骏的这一套组合拳,摆明了是要把暗箭从察哈尔的土地上彻底抹去。
烧山、毁城、投毒、杀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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