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千夫所指,文武百官那一张张或激愤或冷漠的脸孔,在刘誉的意识中扭曲、拉长,最后如墨迹般化开,彻底消散。
这就是未来?
“这到底是什么能力?”
刘誉忍不住在心中自问,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栗。
这已经超越了幻觉的范畴,这是一种……一种能让他提前窥见命运轨迹的恐怖力量。
念头刚起,眼前的虚无再度扭曲。
这一次,没有了金銮殿的压抑,也没有了战场的喧嚣。
那是一座庭院。
深冬的夜,万籁俱寂,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一间厢房的窗户,透出一点豆大的、微弱的昏黄光晕,在那片茫茫的雪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刘誉的视线穿透了窗棂。
他看见了苏晏。
她正趴在一张简朴的木桌上,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透进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她的全部心神,都贯注在手中的一件衣物上。
那是一件玄黑色的战袍,上面有几处破损,甚至还带着无法完全洗净的暗沉血渍。
苏晏正靠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一针一线,无比专注地缝补着。
她的动作很慢,却极为认真,仿佛那不是一件普通的战袍,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刘誉能清晰地看见,她的手指在寒夜里有些冻得发红,但捏着针线时,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很明显,那是在为她的丈夫缝补。
为他刘誉缝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用牙齿轻轻咬断了线头。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终于松懈下来,整个身子都软了几分。
只见她慢慢直起身,疲惫地揉了揉自己早已发酸僵硬的肩膀,然后又伸出双手,轻轻抚平了战袍上的每一处褶皱。
她的目光,温柔得能融化这满院的风雪。
就在这时,画面毫无征兆地再度切换。
那份静谧的温柔被瞬间撕裂。
刘誉又看见了自己。
或者说,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眼前的这个“刘誉”,更加成熟,下颌蓄起了短髭,根根分明,让他原本俊朗的轮廓多了一份刀刻般的冷硬。
他的眼神不再有此刻的清澈或探究。
那是一双见惯了生死与权谋的眼睛,深邃、坚毅,却也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霜。
刘誉看着“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进一间书房,脸上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挣扎。
他手中捏着一本册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砰!”
那本册子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直接砸在了苏晏的脚下,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
“王妃,这是江南盐税案查清的所有事实。”
那个“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最后再问你一遍,这其中,到底有没有你与苏相的参与?”
空气仿佛凝固了。
面对如此诘问,苏晏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或委屈。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弯下腰,不慌不忙地将那本散落的册子捡起,合拢。
她没有去看册子里的内容。
她只是将册子捧在身前,抬起头,无比认真地迎上他满是血丝的目光。
“王爷,我们夫妻这么些年,平心而论,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话?”
一句话,让那个饱经风霜的燕王瞬间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
刘誉看到,“自己”痛苦地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烈的内心挣扎而微微抽动。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神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本王信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但随即,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哀求和歉意。
“但请王妃原谅本王,本王……护不住苏家,但会尽力而为!”
听到这句话,苏晏的面色依旧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疼。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她只是微微颔首,言语无比真诚。
“王爷,我苏晏是燕王妃,我的家是燕王府。”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苏家……您尽力就好,不要勉强。”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再次崩塌、重组。
这一次,是燕州城头。
风雪比之前任何一个场景都要来得更加猛烈,如刀子般刮在脸上。
天地间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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