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城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见自家儿子一身新做的绸袍穿得整整齐齐,腰板也挺得直直的,跟一年前那副纨绔模样确实大不相同。
心里满意,脸上也带了几分和缓的颜色:
"我儿,你最近和夫子读书读得怎么样了?可有增进。"
赵继业听见自家老子的话,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这一年确实老实了不少。上次得罪皇帝那回,他在祠堂被赵半城打得皮开肉绽,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从那以后他算是怕了,为了避免老爹生二胎,抢他家产。
这一年可是老老实实每天准时去学堂,不敢旷课也不敢逃学。
可他骨子里就不是读书的料,三字经、大学、中庸,每次一看那些字就犯困。熬了一个月实在熬不下去了,只能咬咬牙掏了两千两银子买通了夫子,让夫子替他打掩护。夫子拿了钱自然替他兜着,他每天去学堂露个脸就溜去茶馆听书去了。
此刻亲爹突然考他学业,他心里慌急了。
没办法,只能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底气足些:
"儿子这一年随着夫子读书……颇有所得。"
赵半城点了点头,想考考他。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书法上……
那是他前阵子写的一幅字,送给他夫人的,装裱好了挂在正堂墙上。他抬手一指那幅字:
"继业,你来说说,这墙上四个字,出处是什么?内意是什么?"
赵继业顺着父亲的手指看了过去。
“奸夫淫妇。”
墙上挂着四个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每一个笔画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他就懵逼了。
他老爹在他母亲小书房里挂着四个这样的字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在提醒他娘什么?
还是说他爹怕老娘不准他纳小妾,写了这四个字挂在墙上自省?
转念一想,好像也不对。
赵继业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亲娘,见他娘正看着那幅字,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温柔柔的东西,嘴角还微微翘着。
他娘在笑。看见"奸夫淫妇"四个字在笑?
赵继业脑子转得飞快。他又看了一眼赵半城,见他爹正捻着胡须等他的回答,目光平静又期待,像是在等着被夸。
赵继业心念一转……这字肯定是他爹写的。他爹方才那副"你来评评"的表情,分明是等着他夸。他提了提胆气,走到那幅书法下面站定,负着手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爹,儿子今日一见这幅大作,实在大开眼界。落笔既有法度,又自有气韵,看得出来平日里下了极深的功夫,儿子实在佩服这位书写者。应当……应当出自大家之手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声音朗朗的,连自己都差点相信自己是真的在品鉴书法了。
赵半城听得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幅字是他写的,亲笔所书,送给他夫人的。他捻着胡须,面上矜持着没有笑出来,可眼底那点得意的光怎么也压不住。
赵氏也看了赵半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儿子在夸你"的柔软。
赵继业偷偷观察了一番,见亲爹嘴角翘着、亲娘面目含春地看着自家老爹,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清了清嗓子道:
"奸夫……便是私通的男子,淫妇……乃是不守妇道的女子。说的……说的是苟合私相往来的男女。爹,儿子以为,这四个字虽然是贬义,可若是用在劝诫世人之意上,倒也是别有深意——"
"啪——"
赵半城手里的紫砂壶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淌了一小片。他的脸色沉得铁青,两道眉毛拧成一团,胡须气得微微发抖。
"你……你……混账!"
"妤夫泾妇!那读妤夫泾妇。”
“是你爹写给你母亲,赞她温婉娴静之辞!你读了什么书?好好的一篇词句被你认成了什么?"
赵继业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妤夫泾妇。他认错了。他把他爹写的、送给他娘的四个字认成了奸夫淫妇,还当着爹和娘的面解释了一番。
赵半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话还没说完,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扑通"
一声闷响,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径直往后栽了过去。紫砂壶"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茶水淌了满地,壶盖滚出去老远,在青砖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老爷!"赵氏脸色煞白地扑了上去。
"爹——"赵继业吓得手脚发软,也跟着扑了过去。
"哥儿!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大夫!"赵氏猛地回头冲他喊了一声,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急出来的颤音。
赵继业这才如梦初醒,"哎"了一声转身就冲出了院门:
"来人!快来人!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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