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委小会议室的气氛显得异常凝重。
代理县长魏国兵坐立不安,不停地喝着茶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时不时地看向身旁的周晨,希望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镇定,但周晨只是平静地翻阅着手里的汇报材料,看不出任何情绪。
魏国兵心里叫苦不迭。
他宦海沉浮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未知。
一个空降而来、身份不明的“贺领导”,就像一个盲盒,谁也不知道打开后是惊喜还是惊吓。但从对方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换王主任来看,惊吓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周晨,要不我们今天的汇报,先务虚一点?”魏国兵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重点谈成绩,那些敏感的问题,比如国资清查的细节,暂时先不提?”
这是官场最常见的自保之道,多栽花,少栽刺,用一堆正确的废话把场面应付过去。
周晨合上材料,摇了摇头。
“魏县长,躲是躲不过去的。”他轻声说,“对方既然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越是回避,他越会揪着不放。到时候,我们反而更被动。”
魏国兵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照原计划进行。”周晨的目光很亮,“不,要比原计划更进一步。我们不光要谈成绩,更要主动谈问题,谈困难,谈我们下一步的解决方案。”
魏国兵没听懂,疑惑地看着他。
“他们想来找茬,我们就先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茬’,自己摆到桌面上。”周晨解释道,“我们自己提问题,然后自己给出答案。这样,他们就无茬可找了。”
这是一种反向思维,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把战场的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魏国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周晨。
这条船已经上了,想下去也晚了。
上午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县委办主任赵德柱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但那笑容却不及眼底。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发改委区域经济处的贺刚副处长。”赵德柱介绍道。
省发改委的副处长?
魏国兵和在场的一众青云县干部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这个级别不算高,但位置太关键了。
发改委管着项目审批和资金调拨,是地方的“财神爷”,一个副处长,就能决定一个县几十上百万的项目资金。
而这位贺刚副处长,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
省纪委的孟兰亭和林淮也到了,他们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两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会议开始,魏国兵简单致了欢迎词后,便由周晨做主题汇报。
周晨站起身,没有立刻开始念稿子,而是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贺副处长的脸上。
“贺处长,孟主任,各位领导。在汇报‘卧龙模式’的成果之前,我想先坦诚我们在这项改革中,发现的三个重大问题和潜在风险。”
一开口,满座皆惊。
魏国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哪有这样汇报工作的?
一上来不唱赞歌,反而先自曝其短?
贺刚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晨,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兰亭和林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周晨这一招,叫“开门见山”,也叫“先声夺人”。
“第一个问题,是我们在国资清查中发现的,基层国有资产流失的手段极其隐蔽,现有的监管体系形同虚设。”周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他没有停顿,直接抛出了第二纺织厂和红星轴承厂的案例,将章文赫等人如何利用资产评估、低价转让等手段侵吞上千万国资的过程,用最平实的语言,冷静地叙述了一遍。
“第二个问题,是对基层干部的监督存在‘八小时外’的盲区。一些干部的不法行为,往往发生在工作时间之外,传统的监督方式难以触及。”
他又提到了自己推动的“八小时外”监督管理办法,以及由此引发的一些争议。
“第三个问题,也是我们最担心的风险。改革成果如何巩固?如何防止被外部资本以合作之名行掠夺之实?卧龙乡的黄精产业,就曾面临华创投资这样的资本大鳄的恶意收购。”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深刻。
在座的青云县干部们听得冷汗直流,这些问题平时都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周晨竟然当着省领导的面,自己全捅了出来。
贺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想从程序、稳定、效益等角度来质疑“卧龙模式”,可现在,周晨把他想问的、没想问的,全都自己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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