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钱卫东看似随意的询问,周晨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不能说自己是昨晚深夜通过特殊渠道递交的,那等于承认自己有越级汇报的嫌疑,而且还会把苏清影牵扯进来。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既诚恳又带着几分“基层干部式的憨厚”的语气回答道:“报告钱处长,我们也是刚接到市里的通知。主要是纺织厂的案子出了人命,县里的同志们都觉得压力很大,怕有负市委市政府的期望。前天,我和魏县长商量后,就形成了书面报告,通过正常渠道向市里作了汇报,主要是陈述我们遇到的困难,希望能得到市里的指导和支持。我们也没想到,市里反应这么快,这么重视。”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天衣无缝。
“通过正常渠道汇报”,模糊了具体的时间点和方式。
“希望能得到指导”,把姿态放得很低。
“没想到反应这么快”,则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上级雷霆行动“惊喜”到的基层干部。
钱卫东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深邃的目光在周晨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正常渠道?
要是走正常渠道,一份报告从县里到市里,再到分管市领导案头,没个三五天根本下不来。
能在不到十二个小时内,就让一位副市长拍板,成立规格如此之高的联合调查组,这背后要是没有点“不正常”的渠道,鬼才信。
再联想到昨天陆正阳对周晨的推崇,以及周晨和苏清影之间那层被组织核查过的“旧情”,钱卫东的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了一副更加清晰的权力图景。
这个周晨,绝非池中之物。
他不仅自身能力过硬,更关键的是,他非常懂得如何撬动更高层级的力量,为自己破局。
这种能力,已经超越了普通干部的范畴,是一种高级的政治智慧。
钱卫东不再追问,拍了拍周晨的肩膀:“做得不错。遇到困难,就该及时向组织汇报。走吧,先去看看你们的材料。”
一行人回到了会议室。
王海波此刻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脸上重新挂上了公式化的笑容,亲自主持汇报会。但他整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周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刚刚在拳击台上被对手一记重拳打蒙的拳手,虽然还站着,但魂已经丢了一半。
他一遍遍地复盘着整个过程,越想越觉得心惊。
周晨的反击,根本不是见招拆招,而是一种降维打击。
自己还在县委这一亩三分地里盘算着怎么分权、怎么制衡,人家直接掀了桌子,把战场拉到了市级层面,引入了更高级别的玩家。
自己想的是内斗,周晨想的是破局。
格局,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王海波甚至开始感到一阵后怕。
他想起了那笔转给张建社的五百万,想起了恒通市政的贺志刚,想起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以前,他觉得这些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随着市联合调查组的进驻,这些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第一次,对周晨这个年轻人,产生了真正的恐惧。
汇报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建国作为县委办综合科科长,负责材料的讲解。
他按照周晨昨晚的授意,将第二纺织厂的腐败案和刘光明的牺牲,作为青云县在改革中“刮骨疗毒、自我净化”的典型案例,进行了重点阐述。
整个汇报,基调悲壮,决心坚定,充满了正能量。
钱卫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
汇报结束后,进入了提问环节。
钱卫东没有问那些常规的经济数据,而是直接看向周晨。
“周晨同志,我看了你连夜写的个人材料,写得很深刻,很有见地。特别是你提到的,‘卧龙模式’存在对‘能人’过度依赖的风险。我想听听,如果昨天市里没有及时介入,你个人打算怎么应对县里可能出现的阻力?”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尖锐。
它等于是在问:如果没有靠山,你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周晨身上。
王海波也竖起了耳朵,他也想知道答案。
周晨站起身,表情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双手递给了钱卫东。
“钱处长,这是我和魏县长在向市里汇报困难之前,共同商议后,准备采取的备用方案。”
钱卫东疑惑地接过文件。
文件的标题,正是那份《关于提请江州市委市政府成立联合调查组的紧急请示》。
他翻开文件,一眼就看到了文件末尾,两个苍劲有力的签名。
一个,是周晨。
另一个,赫然是代理县长,魏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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