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花了一整个通宵,看完了那三十七份重点信访卷宗。
天亮的时候,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将那份《第二纺织厂信访案》的卷宗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三十七个案子,个个都是硬骨头。
但这个纺织厂的案子,无疑是骨头最硬、肉最少、还最容易崩掉牙的那一个。
原青云县国营第二纺织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明星企业,后来在改制浪潮中经营不善,于八年前正式破产。
一千多名工人下岗,只拿到了一笔微薄的遣散费。
工人们的核心诉求有三个:补缴拖欠多年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清算工厂资产,补发所欠工资;解决下岗后的再就业问题。
八年来,工人们持续上访。
县里也成立过好几个工作组,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原因很简单,没钱。
工厂的账户早就空了,剩下的只有一块地皮和一堆破旧的厂房设备。
而那块地皮,因为产权问题和债务纠纷,也一直闲置在那里,成了一块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
卷宗里,历任分管县长的批示,从最初的“高度重视,妥善解决”,到后来的“积极协调,维持稳定”,再到近两年的“耐心疏导,做好解释”,措辞的变化,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条政府从积极到消极,最后到无奈放弃的轨迹。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结。
周晨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
王海波把这个“开门礼”送给他,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他这是逼着周晨做选择。
要么,周晨也学着前几任,拖字诀,打太极,把事情糊弄过去。
那么,他这个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就直接哑了,威信扫地。
要么,周晨想动真格的解决问题。
那就得去找钱,去找地。
钱从哪儿来?
地又归谁?
每动一下,都可能触碰到县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到时候,不用王海波出手,那些被动了蛋糕的人,就够周晨喝一壶的了。
正想着,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
是代理县长魏国兵打来的。
“周晨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魏国兵的语气不急不缓。
周晨放下电话,拿起纺织厂的卷宗,去了楼上魏国兵的办公室。
“魏县长,您找我。”
“来了,坐。”魏国兵指了指沙发,“怎么样?信访那摊子工作,上手了吗?”
“还在熟悉情况。”周晨把卷宗放在茶几上,“刚把重点案件的材料看了一遍,头绪比较乱。”
“嗯,信访工作就是这样,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国兵给他倒了杯水,语重心长地说,“特别是那个纺织厂的案子,历史遗留问题,情况复杂。王书记也多次指示过,处理这类问题,总的原则,就是要‘稳’。”
周晨听着,没有说话。
魏国兵继续道:“工人们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县里的财政情况,你也是清楚的。我们不能开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其他几个破产企业的工人,都会跟着来闹。所以啊,还是要以安抚和疏导为主,慢慢来,不要急。”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周晨的“关心”,又明确地给他划下了道道:别折腾,别惹事,维持现状就好。
周晨点点头:“我明白,魏县长。我会把握好原则的。”
从魏国兵办公室出来,周晨心里跟明镜似的。
魏国兵的话,看似是他自己的意思,其实每一个字,都是王海波想对他说的。
他们这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
周晨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赵小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周县长!不好了!出事了!”赵小军的声音又快又急。
“慢慢说,什么事?”
“咱们交通环线二标段的工地,被一群人给堵了!施工队根本进不去!”
“什么人?”周晨的心一沉。
“看着像是一群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拉着横幅,坐在工地大门口,说是……说是原第二纺织厂的下岗工人!”
周晨握着电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好快的动作。
他这边刚接手信访,那边立刻就有人把火点起来了。
而且,这把火,没有烧向信访局,没有烧向县政府,而是精准地烧向了他最核心、最看重的交通环线项目工地上。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上访,这是一次目标明确的政治示威。
组织者很聪明,他们知道,堵县政府大门,影响有限。
但堵住这个省市两级都高度关注的重点工程,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在逼他,也是在给王海波等人送上“弹药”。
一个连自己项目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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