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把江南的丝绸生意做成了嘉靖的私房钱。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泥,头发打着结,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吕芳把他头上的泥巴一块一块摘下来。
杨金水还在笑,口水流到下巴上,伸手去扯吕芳的耳朵。
吕芳没躲。
让他扯。
小太监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吕芳把杨金水头上的泥巴摘干净了,又拿袖子擦他下巴上的口水。动作很慢,很仔细,跟二十多年前给小杨金水擦嘴角的饭粒一样。
擦完了,吕芳直起身子。
“去打盆热水来。”
小太监跑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爷俩。
杨金水坐在地上,两手还在翻泥巴,嘴里含含混混地哼唱。偶尔抬头看吕芳一眼,眼珠子转得飞快。
吕芳看着他。
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院门口,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那根木闩落进铁扣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吕芳转过身,靠着门板,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玩泥巴的人。
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有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章南京的归宿!(第2/2页)
不大,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哽。
“金儿。”
杨金水的手停了。
泥巴从指缝间掉下去。
“这里没外人了。”吕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以后也不会有了。”
杨金水坐在地上,没动。
脸上还挂着那副疯癫的笑。
但他的眼珠子——不转了。
吕芳把门闩又推了推,确认闩死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走回杨金水面前,重新蹲下来。伸手,把杨金水脸上那层装出来的傻笑一点点地看穿。
“没人欺负咱们爷俩了。”
吕芳的手搭在杨金水的肩膀上,捏了一下。
“你不用装了。”
四个字落地。
院子里安静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叶子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一滴下来,打在石桌上,啪嗒一声。
杨金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是突然收起来的。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开的过程——嘴角先是收平,然后下唇开始发抖,接着整张脸都在抖。
他的手从泥巴里抽出来。
十指张开,沾满了黑泥,在空中悬着。
然后那双手猛地抓住了吕芳的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
不是一个疯子的力气。是一个清醒的人拼了命在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
杨金水的嘴张开了。没有口水往外流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唇哆嗦着,发出的第一个清醒的声音,是一声干嚎。
没有泪。
就是嚎。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像是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那个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这两年所有的东西——
在浙江织造局替嘉靖敛财,私下和胡宗宪周旋,被严世藩逼到墙角。眼看着大厦将倾,嘉靖一道旨意让他“疯”。他就疯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屎涂在自己脸上。
一个正常人,要怎么做到往自己脸上抹屎?
要先把自己杀死一遍。
把尊严杀死,把体面杀死,把“杨金水”这三个字杀死。剩下一具会呼吸的壳子,见人就笑,抓着泥巴当饭吃,在裤裆里撒尿也不换。
每一天都清醒。每一天都在演。每一天夜里闭上眼睛都还得保持疯癫的姿势,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查看。
锦衣卫来查过。太医来验过。严世藩的人也来试探过——故意在他耳边提起浙江的账目,看他有没有反应。
他没有。
他在那个人面前啃自己的鞋底。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涌上来了。
杨金水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吕芳的胳膊,干嚎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抽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吕芳没说话。
他就蹲在那里,让杨金水抓着。
手臂被掐得发疼,他没挣。
等杨金水哭了好一阵,哭到抽噎都断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吕芳才伸手,把他脑袋扳过来,摁在自己肩膀上。
“哭够了没有?”
杨金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干爹。”
两个字。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不是疯子叫的“爹”。是杨金水十六岁进宫那年,第一次叫他的那个称呼。
吕芳的下巴搁在杨金水的头顶上。槐树上的水珠落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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