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校尉的目光钉在王衍脸上,刀柄上的指节纹丝不动,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王衍看了他两息,把拦在崔昭身前的手放了下来,他对着人说:“你确认我是朝廷钦犯……核验过身份了?”
方校尉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弓弦已经拉满了,箭尖稳稳地对着王衍和崔昭。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又平又硬:“二位是跟我回府衙,还是打算在此地反抗?大人有令,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王衍脸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了。他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只要这事办成了,来日官途只会越来越稳。
昨晚知府大人拍着他肩膀说“方校尉,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时的力道还留在他肩上,那是许诺的余温。
他想,哪怕眼前这人真是过路的,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撞上了刀口。大人的事办成了,自己的前程就有了着落。他想到这里,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又紧了半寸,像在替自己把心底那一点犹豫也一并掐灭了。
崔昭站在王衍身侧,目光从那些箭尖上收回来,压低声音说:“王洐,此事有些不对劲,人来得太快了,还咬死了说我们是钦犯。”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王衍一眼,“他们是不是昨晚发现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王衍没有回头看她,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应该是猜到了什么,想杀人灭口。恒儿在查扬州知府的事,大概走漏了风声,他们以为我就是那个钦差。”他说完顿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解释。
崔昭听出了那半句留白,没有追问,只是又靠近了半步,衣袖擦过他的袖口:“那现在怎么办?”
王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像在确认她还稳着:“不用怕。”
顾远昌站在人群前面,看着两人非但不怕,反而低声说着什么,火气一下子顶上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王衍的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儿嘀咕什么?给我——”
他那个“拿”字还没出口,后颈突然一凉,一道冰凉的硬物贴上了他的皮肉,随即一阵刺痛从左颈侧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整个人僵住了,腿一软,膝盖往下一弯又撑住了,嘴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来。他低头看到自己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暗卫不知何时已站在顾远昌身后,剑刃稳稳地贴着顾远昌的颈侧,剑锋擦破皮肉的地方渗出一条细血线。他没有看顾远昌,目光越过那些官兵,落在王衍身上:“主子,属下来迟了。”
方校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身后的弓弩手齐刷刷转过箭尖,对准了暗卫。暗卫没有动,剑刃也没有移开半分。他那只握剑的手稳得像钉死在空气里,只有持剑的指节泛着白。
客栈大堂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连呼吸声都被压到最低。方校尉的手还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也知道,只要他动,那柄剑就会先送顾远昌上路。
顾远昌的腿还在抖,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想说什么,又怕那一开口剑刃就会再深一分。
掌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到了柜台底下,只露出半截袍角,桌腿轻轻颤着。客栈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但都隔着好几步远的距离,没人敢往前靠。
方校尉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放了他。这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走不出去。”暗卫没有回话,剑刃纹丝不动地贴着顾远昌的颈侧。
王衍站在人群中间,目光从暗卫的剑刃上收回来,落在方校尉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方校尉,你这趟差事,接得亏了。”
方校尉没有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在刀柄上攥得发白,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架住了。放人,他没法跟知府交差;不放,顾远昌的命就搭在这里。
他只能等,等对面先露出破绽,等那个持剑的人手先抖一下。可暗卫的手纹丝不动。
崔昭站在王衍身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数着什么。她看着王衍的侧脸——他站在那里,脊背没弯,袖口边沿没有一丝多余的折痕。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远远看到他的那次,也是这样的侧脸,被日光照着,明暗分明。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王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只是碰了一下,没有握住,像是在说她还站得住。王衍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回握,但指尖微微偏了一点点,朝她的方向偏了半寸,像在回应她那个触碰。
方校尉还在等。箭尖还在对着暗卫的胸口。顾远昌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暗卫的剑刃没有抖。客栈外面,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但没有人敢挤到门口来,都站在远处,伸着脖子往这边望,像在看一场谁也不知道要演多久的戏。
王衍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门外那些伸长的脖颈,又看了一眼方校尉攥着刀柄的指节,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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