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力气已全部用光。
每一分每一毫,都用来把佟继璋送进地狱。真正的地狱。
现在的她只剩一具空壳,连站都站不稳。
便也没拒绝赵益的搀扶。
出了庙门,夜风迎面一吹。
殷雪素仰头望着当空那轮皎洁的月,忽地笑了起来。
先是轻浅的一声,越笑越厉害,笑得肩膀发抖,笑出了眼泪。
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凄凉,有些瘆人。
赵益没有劝说,就站在她身旁,沉默地陪着。
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
殷雪素低下头,手死死攥着披风,一声又一声的呜咽从紧咬的唇缝溢出。
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她心中激荡着,排山倒海,压也压不住。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真切意识到,佟继璋死了,死在她的手里。
她终于,亲手杀了他。
可那些无尽的压抑,悲愤,仇恨,甚至是委屈,并不是一时就能散去的。
它们仍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但也就止于今晚了。
今晚过后,这所有的与那段记忆有关的情绪,就和那个人一样,都将不复存在……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
哭声和笑声都不闻了,只余一片灰烬般的宁静。
赵益低声道:“车在前头,上车吧。”
他把殷雪素送上青帷骡车,放下布帘,自己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骡车辘辘驶离了药王庙,往夜色中去了。
金波池畔,赵益从那位罗氏夫人口中得知,掳人者乃是两个男人。
人多眼杂就有人多眼杂的好处。
询问了附近摊贩,还真有人留了印象,说确曾有两个男人扶着个妇人上了辆青帷骡车。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驶进了一处暗巷。
顺着问下去,又有人说,那车拐往东南去了。
有了大致方向,赵益夺了匹马,沿街追去。
心急如焚,生怕晚一点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怕错过任何线索。
一路找遍所有街角巷口,边找边打听,凡看门的、守摊的、贩货的,一个都不放过。
城中今晚不禁夜,南边街口也有灯火,然越往南,人越少。
满街的吆喝笑闹像被风刮跑了似的,幸而路面上还有三三两两观灯回来的人。
赵益想着,人如是二奶奶派来的,应当不大可能出城去。
便问行人,附近可有什么废置不用的地方。
倒也问出了几处。
最后是根据车辙印,寻来了这里。
这里原是一座药王庙,已荒废多年,早断了香火,只剩些断瓦残垣和几间破殿。
赵益没从正门进,他跟个乞丐打听到药王庙是有后门的,谨慎起见,绕到了后门。
后门的野草足有半人高,蹑步潜入到唯一还算完好的偏殿附近。
屏住呼吸,贴着后墙根,隐隐听到了说话声,心里基本有了准。
然而后殿没有能攀爬的地方,很容易惊动二楼的人。
只能又绕回前边。
一楼的大殿缺了半边墙,藏不得人,怪不得把人带上二楼。
这时候楼上的响动大了起来。
还有急促的拍门声和焦急的喊话声,似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赵益就是瞅准这个时机,脚尖蹬着梁柱,手指抠进砖缝,壁虎似的,悄没声儿地翻上了二楼的檐廊。
双泰听见动静,刚要回头,一道冷光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赵益一手捂他的嘴,一手横刀,轻轻一带,血沫子溅在墙皮上。
双泰圆睁着两眼,软倒在地……
赵益一边赶车,一边把找寻的过程详细说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在他赶到之前,那间破殿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又是怎么做到在那般劣势下反杀佟继璋的。
想来必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周旋,且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搏斗。
无论体力,还是心智,该都耗竭一空,疲惫至极了。
此刻虽身处马车之中,心神或许仍陷在那个破殿里。
看着平静,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也说不定。
赵益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觉得需要说些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说完了,四周安静下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
这骡车一看就是平民家用的,又窄又小,里头只一块木板,不比马车舒适。
这一带路面又不平整,到处都是坑洼。
况她精神看着十分不好,身上还有伤,赵益便没有急催猛赶,慢悠悠行进着。
过了好一会儿,车里传来极轻的一声:“赵益?”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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