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花厅,沿抄手游廊一路走着。
天已经黑下来,廊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洒落,照的周遭影影绰绰的。
青雀手里另提着盏灯,走在前头照路。
殷雪素落后一步,月隐和菊砚不远不近跟着。
殷雪素问青雀:“今日宴上,怎么不见你家三姑娘?”
青雀唉了一声,声音有些苦涩:“三姑娘的身份……这样的场合,不好出面的。”
这含糊不清的话,殷雪素初听还有些不解。
然后蓦地想起了佟芷娴那桩叫人唏嘘的婚事。
三年多前,史夫人先是试图让佟芷娴给赵世衍做妾,佟锦娴不肯采纳,之后不上半年,史夫人就给她定了门亲事。
是个清流之家,也算门当户对。
婚期原定在次年春天,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临近婚期,那未婚夫的祖父病逝了。
依制,孙辈需守孝一年,婚事只好暂搁。
守孝期满,两家又开始筹备起来。
这回倒是顺当,婚期定下,喜帖也发出去了,连嫁衣都最后一次试过了身。
可就在大婚前三天,那未婚夫与友人在城外蹴鞠,不知怎地马失前蹄,他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折了脖颈,当场便没了气息。
佟芷娴从一个待嫁的新娘子,直接就成了望门寡。
按说,望门寡虽不幸,却并非不能改嫁。
然而佟阁老这人极重礼教,认为佟家的女儿,当从一而终,既已许了人家,便是那家的人了,虽未完婚,名分既定,丈夫没了,也该守节。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佟芷娴的终身。
佟芷娴从此深居不出,彻底成了佟家的隐身人。
家宴不见她,年节不见她。像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更不会有她的身影了。
殷雪素对佟芷娴的遭遇存着几分同情,也是真心欣赏她的诗才。
这样一个人,连同她的才华,就要这样埋没于深宅闺门之内,想想怎能不让人为之叹息。
“哎呦!”走在后头的菊砚突然惨叫一声。
回头看去,就见她捂着腹部,躬着身,整张脸都纠在了一起。
“姨娘,我,我肚子痛。好痛……”
月舒搀着她,道:“许是吃坏了东西。”
殷雪素就问青雀:“附近有无净房?”
青雀摇了摇头:“只怕还要回前头去了。”
殷雪素就对菊砚道:“你忍忍,去前头问一下人。要不要月舒陪你去?”
“姨娘身边怎能缺人?我一个就可以了。”
菊砚等不及,捂着肚子一溜小跑,原路折返不提。
剩下三人继续走着。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了一座拱桥,越走越偏。
前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出奇地安静。
只剩下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还有多远?”月舒发问。
“就在前头了。”青雀低着头,脚步不停。
佟芷娴约见的地方在藏书楼,位于佟府最偏僻的东北角上,是座两层的木楼。
过了竹林,一圈青砖院墙围着的,就是了。
青雀推开院门,引着殷雪素进去。
一楼黑黢黢的,二楼倒有一角光亮。
楼梯内置,需得从一楼进去。
青雀迟疑道:“事涉机密,三姑娘担着莫大的干系,也要冒很大的风险,因而还请殷姨娘一人上去。”
殷雪素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对月舒道:“既如此,你就在下面等着吧。”
月舒看了她一眼:“……是,里面黑,姨娘当心。”
楼里静的可怕,只有脚踩上楼梯时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青雀挑着灯,把殷雪素送到二楼,低声说了句三姑娘在里头等着,匆匆就下去了。
这一层是连通的,从楼梯口上来,就见一排排盛满古籍的书架沉默地站立着。
空中漂浮着旧纸和墨香的气味,却没有霉味和灰尘味,日常应有人维护打理。
越往里走,昏昏的视野逐渐明亮起来。
里头竟是叫一组紫檀木屏风隔开的一方斗室。
空间不大,想是平日取书之后来此观阅,又或作为休憩之用。
绕过屏风,入目还是一架黑漆书架,足占了一面墙。上头的那些经史子集,书脊已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的。
另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行书写着“静坐观心”四个字,笔力苍劲。落款处钤着一方朱文印,字迹模糊,辨不清是谁。
下方是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没有焚香,只剩一炉冷灰。
角落里,还搁着一只青花瓷大水盂,是备着洗笔用的。
再看其他布置,黄花梨平头案,四出头官帽椅……
没有一丝女儿气,倒不像是佟芷娴常待的地方,反而像是……
>>>点击查看《斗朱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