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姨娘来了。”吕氏笑着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客气。
殷雪素福了福身:“给大奶奶道喜了。”
互相见毕礼数,吕氏便引着二人往里走。
殷雪素跟在两人身后穿门跨槛,表面目不斜视,其实却在不着痕迹打量四周。
照壁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廊下的灯笼也有些旧了,红绸褪了色,在风里摇摇曳曳的,透着几分萧索。
再思量起下车所见佟府门前的情形……
叶落可知秋。
显然,佟家已不复昔日车马盈门、高朋满座的辉煌。
为了对付佟家姐弟,殷雪素对佟家作过深度的了解。其中缘由多少知道一些。
不由想起这一年半来京中的种种传闻。
据悉,圣上对佟阁老的态度,是越来越冷淡了。
别的先不论,单从一件事上就可看出端倪来。
去年春夏之交,圣上突然下旨清查户部账目,好巧不巧,偏偏就查到了佟阁老的一位门生头上。
那门生是佟阁老一力提拔的,甚为器重。却被指出账目造假、挪用库银,而后就被革了职。
佟阁老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是有人构陷。圣上却不予理会,转头又抄了那门生的家。
紧跟着,佟阁老举荐的另一个官员,原定要补山东学政的缺,吏部都已过了堂,只等圣上批准了,谁知旨意下来,却花落别家。
新学政不是佟阁老的门生,也非他政敌派系,是皇帝自己随手从翰林院挑的一个七品的编修,名不见经传,连佟阁老都没听说过。
接连两件事的发生,朝中已经有人开始议论,说佟阁老莫不是圣眷已衰?
没想到之后情况更甚。
那些曾经佟阁老举荐的人,圣上不是找茬发落了,就是调任闲职。
就连佟阁老自己在内阁的票拟,也常常被圣上驳回。
到了今年,更是连佟阁老上的折子都懒得看了。
今年初,佟阁老上了一道关于西北边备的条陈,洋洋数千言。递上去以后,既无批红,也无口谕,就那么石沉大海了。
佟阁老等了半个月,忍不住在朝会上提起,圣上只淡淡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之后又一道折子被压,整整一个月。
最后还是司礼监的太监传话出来,说圣上说了,佟阁老若没什么要紧事,就不必日日上折子了。
这话传到外头,六部为之哗然。
不让递折子,等同不让参政议政——圣上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让佟阁老靠边站了。
有人揣测,佟阁老年纪大了,又惹得圣心不满,圣上看样子是想将其罢免,启用新臣了。
也有人说,当初立储时,佟阁老支持的并非今上,圣上一直记恨在心。
还有一种猜测,说佟阁老及其门生的遭遇,是楚王一党在后头使的绊子。
今年开春,圣上唯一的儿子夭折了,他又常年服食丹药,身体每况愈下,再添子嗣的希望不大。
两个月前,圣上与几位妃嫔共浴时,咯血昏倒。醒来后单独召见了楚王。
现都在传说,圣上有意将皇位传给楚王。
真要是如此,向来与楚王势不两立佟阁老,下场只怕是好不了……
不管真相如何,佟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
皇帝却也没真动佟阁老。
既没有罢他的官,也没有抄他的家。就只是这么冷着,晾着。
久而久之,朝中风向自然而然发生了转变。
最明显的,从前车马络绎,前来巴结依附佟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淡了踪迹。
这个满月宴,更像是强撑出的热闹。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佟家虽不如以往,终究还没真正没落,因而来贺喜的也大有人在。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太湖石堆就的假山,一路往花厅去。
花厅里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各府的夫人、奶奶们或站或立,谈笑风生。
吕氏引着佟锦娴和殷雪素进门的时候,厅里静了一瞬。
跟着便是热情地招呼,客气地寒暄。
互相厮见过,叙毕礼数,佟锦娴在吕氏身侧落了座,殷雪素便在她下首坐了。
花厅里又恢复了方才的谈笑,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里头的紧绷与不自在。
一道道目光,时不时往佟锦娴和殷雪素所在瞟着。
佟锦娴用脚趾头都猜得到,在她们进门之前,这些人肯定还在大发议论。
至于议论的什么——
方才来的路上,经过一片花园子。
花园的凉亭里闲坐着几位早到的女眷,一边赏着景,一边说着话。
身处佟家,话题便也离不了佟家。
政事是不方便涉及的,少不了围着些儿女之事转。
最值得议论的,可不就是佟家的二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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