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柏回屋,见赵益坐在床边,一条腿踩在条凳上,正把个粗布条往右臂上缠绕。
他把膏药往桌上一放,直摇头:“你这是何苦呢?既是手疼,现成的膏药偏又不用。上回送来的酒菜没毒,这膏药也不能有毒吧。”
赵益道:“少管闲事。”
石柏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
先是被二爷叫进山,代替他和霍小将军较量。
霍小将军离开时,向二爷夸赞,说你这家仆实在了得,若他手上没伤,今日谁胜谁负还两说。
二爷干笑两声,说回头一定好好奖赏他。
石柏当时也在,瞧二爷那笑就知道不由心。
赵益前脚才回来,黄管事就把十两赏银送到了,应是长荣特别知会的。
益哥看也没看一眼,全抛给他了。
白花花的银子自然打动人,但石柏拿着烫手,毕竟,若不是受他请托,益哥也不能来这一趟。
他不来,二爷又哪里使唤他去?
“做奴才的,不就是被人使唤的命?”赵益不耐烦道,“让你收着就收着,你不是成天嚷着娶媳妇没银钱。”
这话算说到石柏心坎上了。
想了半天,道:“要不益哥,这钱咱一人一半,你不也要娶媳妇吗?你比我还大呢。”
益哥和二爷一般大的,二爷妻妾都好几房了,益哥还打着光棍呢。
其实益哥长得不错,更不必说识文断字,刀枪棍棒也使得,府里对他有意的大丫鬟小丫鬟大有人在,他完全可以和主子讨个恩典。
偏他不肯。整日里抱着酒坛子过活,渐渐把自己作践的人人避之不及。
赵大姑给他张罗也是白张罗,气得干脆撒手,不管他这茬了。
赵益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娶来做什么,生小奴才吗?”
石柏就不敢接话了。
停停又道:“我瞧着殷姨娘和二爷不一样,殷姨娘人挺好的,给你送药也是出于好心。”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你也就这点子出息。”
石柏挠挠头:“那这膏药也归我了?”
赵益用嘴咬着布条一端,打了个结。
闻言,扫了膏药一眼,抿抿嘴,什么也没说。
赵世衍下半晌回来时,上房转了一圈,没找到殷雪素人。
询问丫鬟。
月舒回:“姨娘把大姑娘哄睡了,一个人去了花园子的竹林。”
赵世衍举步便寻去了。
竹林深处有一座三间的小轩,夏日在此避暑,或闲坐读书,都很合宜。
秋日里略显得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殷雪素作画之处,除此之外还有一座临水的小轩,同样作为画斋使用。
去岁过来时,除了陪伴㻏姐儿,大半时间都耗在这两处。
今日本打算去水上画斋的,那里视野更开阔些,推窗便是水池山影,前檐探出水面,下设鹅颈椅,可供休憩。
却有一桩不妙——正对着假山和排云亭,难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殷雪素便来了竹林。
轩内陈设十分简素,一榻、一几、一炉香,再置黄花梨画案一张,笔墨纸砚倒是齐备。
案头一只哥窑笔洗,案上铺着澄心堂的宣纸,靠墙一架红木书格,上面放着些山水游记、画谱帖册,供闲暇时候翻阅。
赵世衍进来时,她正专心作画。
没有上前打扰她,脚步放轻,踱到临窗的那张湘妃竹榻旁,上面铺着豆青色的潞绸坐褥,侧身坐下,倚着几枚弹墨靠枕。
榻上安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碟子果品点心。
赵世衍正要伸手拿了吃,注意到一旁还搁着一本半开的闲书。
翻开来,书里夹着一片红叶,想是入园散步时拾来的。
赵世衍把那枚红叶拈起,迎着光看了看,忍不住低低一笑。
“二爷笑什么?”殷雪素头也没抬。
“笑你孩子气,什么好东西也往回捡,还跟宝贝似的珍藏起来。”
边说边起身走过去:“我瞧瞧,画的什么?”
是一幅没骨花鸟图。
和常见的依靠墨线勾勒轮廓的花鸟图有所不同,直接以色彩的深浅变化呈现花鸟的形态。
因无墨骨支撑,对笔力与色彩把握要求极高。
素卿在这方面已经做得相当好。
就拿眼前这幅来说,笔触与色彩的自然融合,清新明丽,层次丰富,就是赵世衍也多有不及。
“还记得从前,你总爱画些山石荒林、孤云寒烟的,再不就是山间野寺,荒村野渡,画风萧疏清冷,颇有出世之姿,倒像是修道之人的手笔,全不似闺阁女子的画。更鲜少画人物花鸟。而今倒是变了许多。好似是从生㻏姐儿开始。”
自从生下㻏姐儿后,她的笔触就变得柔和了,从前用笔枯淡,如今虽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暖色。
>>>点击查看《斗朱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