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的六月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半小时前还是满天星斗,到了晚上十点多,天上平地刮起一阵狂风,接着就是瓢泼大雨。
黄豆大的雨点夹着呼啸的风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红星纺织厂临时办公室的玻璃窗上。
老旧的窗框跟着风势来回晃动,嘎吱作响。
林软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从各车间收上来的计件单据。
连轴转了三天,第一批衣服的进度赶出来一半。
工人们铆足了劲干活,计件工资的基数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必须在每天半夜之前,把工人们该拿的钱一分不差地算出来。
只有真金白银落到手里,大伙第二天干活才有盼头。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端起桌上印着大红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
茶水早凉了,苦涩的茶味滑过嗓子眼,勉强压住脑袋里传来的阵阵昏沉。
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走廊里发出一连串水花溅起的声音。
门把手转动,被人从外面推开。
霍铮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水胶皮雨衣,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霍铮没急着往前走,先在门口那块破麻袋垫子上用力蹭干净胶鞋底下的烂泥,这才伸手解开雨衣领口的按扣。
他把湿漉漉的雨衣挂在门后的生锈铁钉上,宽阔挺拔的肩膀显露出来。
黑色短袖衬衣紧紧贴着他身上结实的肌肉轮廓。
霍铮走到办公桌前,把提在手里的双层铝制饭盒放下。
他揭开饭盒盖子,热腾腾的白气冒了出来。
里面装的是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焦黄的煎鸡蛋,旁边还铺着一层切好的酱牛肉。
“先别算了。吃口热乎的。”霍铮拉过一把旧木椅子跨坐下去,目光直直盯着林软软眼底的乌青。
林软软放下手里的铅笔,吸了吸鼻子。
鸡汤熬出来的面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两声。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面条筋道,汤底浓郁。
“你让孙老头熬的鸡汤?”林软软看向霍铮。
霍铮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伸手越过办公桌,在林软软嘴角边蹭掉了一滴汤汁。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柔。
“酒楼那边关门后,我让孙老头留了一只老母鸡,用砂锅吊了三个钟头。”
霍铮看着她端起饭盒喝汤,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你住在厂里,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
一百万美金的单子是赚得多,可你的身子不是铁打的。吃完这碗面,跟我回别墅睡觉。”
林软软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扯过本子盖在账单上。
“进度追得很紧,李耀宗那边只给了五天时间。
我要是不在厂里盯着,心里不踏实。”林软软收拾着桌面的文具,想找个理由留下来。
霍铮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软软椅子后面。
没等林软软反应过来,霍铮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肋下和腿弯,连人带椅子垫直接把她腾空抱了起来。
林软软脚突然悬空,赶紧伸手搂住霍铮的脖子。
“霍铮!放我下来,外面车间全都是人,被人看见我这老板的脸往哪儿搁?”
林软软急得去掐他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
“全厂工人都知道我是你男人。”
霍铮抱着她稳稳往门口走,语气生硬,“这会有脸面,等累趴下送到卫生院就没脸面了。”
他空出一只手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军绿色呢子大衣,兜头盖脸地裹在林软软身上,把她连头带脚包了个严严实实。
推开办公室的门。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雨丝被狂风卷着,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走廊的水泥柱子上。
霍铮一手揽着她,把她护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
他低着头,任凭冰冷的雨水砸在自己脸上和身上,迈开长腿顶着风雨朝大院门口跑。
大院门口,那辆买来的二手皇冠轿车在雨幕里亮着两盏昏黄的车灯。
霍铮拉开后座车门,把怀里的人塞进去。
跟着自己也弯腰钻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把车门关死。
外面的狂风暴雨被隔绝在铁皮车厢外面。
车厢空间狭窄,加上门窗紧闭,两人身上的热气很快在玻璃窗上蒙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林软软把裹在头上的呢子大衣扯下来。
她的头发被走廊里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半,几缕黑发贴在白净的脸颊上。
霍铮从副驾驶靠背的网兜里抽出一条干毛巾,他没坐回驾驶位,而是长腿一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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