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软软走下一楼客厅的时候,老陈正坐在沙发上。
阿秀端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老陈用沾着泥土的双手接过搪瓷茶缸,手抖得厉害,缸子里的水全晃荡出来,洒在裤腿上。
林软软走过去,在老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霍铮随后下楼,在林软软身后站定,身形高大。
“别慌,喝口水慢慢说。”林软软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被攥得起皱的纸张。
老陈顾不上喝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重重一顿。
他抓起那把纸,一张一张在玻璃茶几上摊平。
“林老板,红星纺织厂的仓库虽然被火烧了一半,好在机器没全毁,大火扑灭后,我们清理了两天,原本打算今天早班就重新开机上料。”
老陈嗓音嘶哑,眼球里全是红血丝,“可是就在凌晨五点钟,省内最大的三家棉纺供货厂,连夜派人送来了这些退货函。”
林软软低头看过去,纸上全部盖着省城红星一厂、三厂以及南方联合棉纺厂的鲜红公章。
上面写的内容大同小异,全都是以“产能不足”或者“设备检修”为借口,单方面终止了与特区罗湖红星纺织厂的供货合同。
“连定金他们都通过建行退回我们的公户里了。”老陈狠狠砸了一下大腿。
“没有生棉,没有好线,机器全得当摆设停摆,八百多号工人张着嘴等饭吃。
停工一天,光是基础开销和发出去的饭菜钱就是几百块,这厂子要是停上一个星期,人心就全散了!”
林软软伸手拿起其中一张退货函,手指轻轻叩打着纸面。
上面全是油墨味,在这个年代,国营棉纺厂掌握着全省九成的原材料指标。
如果没有上头的命令,这些厂长绝不敢连夜联合起来毁约。
“你去查过了吗?”林软软看着老陈的眼睛,“到底是谁在背后下黑手?”
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我骑着车跑断了腿,连夜去了那三家厂的家属院。
前两家连门都不让我进,到了三厂那边,那个后勤科长以前欠我一个人情,隔着门缝透了一句准话。”
老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是省城第一百货的王德发。那个姓王的王八蛋。”
林软软捏紧了纸。王德发。
老陈气得直咬牙:“王德发的小舅子在省里物资局当副局长,管着全省的棉花批文和调拨指标。
王德发在羊城外贸会上被您落了面子,没抢到那些水晶灯和波斯地毯,回了省城就发了狂。”
霍铮在一旁捏紧了拳头。
“王德发亲口在省城商会上放了话。”老陈继续说道,“他说特区那个姓林的是个体户,是个黑作坊。
谁要是敢给特区的红星厂供一车棉纱,就是砸国营厂的饭碗。
明年物资局分派指标,那几家厂连一两棉花都别想拿到。
那些厂长都被拿住了命脉,谁敢得罪他?”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林软软把手里的退货函扔在桌面上,王德发这一手算是釜底抽薪,极其狠毒。
前有刘建国放火烧仓库,后有王德发卡脖子断货源。
这帮人见不得个体户吃肉,想方设法要毁掉她刚起步的生意。
如果不立刻弄到原料让机器转起来,刚刚从火灾恐慌中走出来的工人们,很快就会陷入停工断粮的绝望。
那些刚刚因为发了补贴而安抚下来的军心,会瞬间崩溃。
林软软站起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林老板,您干什么去?”老陈急得从沙发上站起来。
“工人们今天早上去车间没看到棉花,已经有人在院子里闹起来了。”
林软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陈:“去厂里。越是这种时候,老板越不能躲在后头。
没有料,就让机器空转,给机器上油、搞卫生。
只要工人们还有活干,拿得到现钱,这天就塌不下来。”
她转头上楼去换衣服。
霍铮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将校制服外套。
他将厚实的武装带在腰间扣紧,戴上那顶带着国徽的大檐帽。
老陈看着脸色阴沉的霍铮,不由得后退半步。
霍铮走到茶几前,手指敲在王德发的名字上,声音发沉:“那个姓王的能在省城呼风唤雨,靠的不过是那点见不得光的批文和关系。
老陈,你陪林软软去厂里,只要稳住半天不闹出乱子就行。”
老陈愣愣地看着他:“霍总指挥,那棉纱的事……”
“他能用国营经理的身份断黑市的货,我就能用军管局的路子查他的根。”
霍铮把大檐帽压低了一些,“他王德发这些年靠着走私南边的夹带布料没少捞钱。
只要是走私货,就逃不过边防检查站的这道关。
这红星厂现在是我媳妇的产业,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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