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拉开,眼前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屋里排着四列长条折叠桌,桌面用厚铁皮包边,擦得反光。
水泥地上干干净净,闻不到半点建筑工地常有的泔水味和汗酸味。
打菜窗口冒着腾腾热气,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卫生帽的厨子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来回翻翻搅。
王长林走上前两步,探头往锅里看。
左边第一口齐腰深的大铁锅里,炖着大块的红烧五花肉。
肉块切得四方四正,肥瘦相间,表面裹着浓稠透亮的赤色汤汁。
第二口锅里是酱焖大头鱼,鱼身斩成厚块,连着鱼籽和鱼泡在酱汤里翻滚。
第三口锅里是猪油渣炒油麦菜,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
旁边两个一人高的大竹筐里,堆放着白面馒头。
在窗口最外侧,还有两只大铝桶,装着打满蛋花的紫菜汤。
跟在王长林身后的两个干事直咽口水。
年纪小一点的张干事扯了扯王长林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组长,这资本家给工人吃这么好?
咱们军区食堂过年加餐,也没有这么实在的红烧肉,这里头不会有猫腻吧?”
王长林沉下脸来。
他干了多年的政审调查工作,看人自有一套准则。
无奸不商,资本家绝不会发善心。
给工人吃这种油水充足的饭菜,只有一种解释:后面的劳动强度极大。
把人当牲口一样喂饱,再去压榨出几十倍的血汗。这顿饭,要从工人的骨头缝里抠出钱来。
“等会咱们分头找工人搭话。”王长林吩咐道。
“重点问问每天工作几个小时,有没有加班费,工资能不能足额拿到手。”
三人排进打饭的队伍。
轮到王长林时,打菜的胖师傅一勺子舀起五六块红烧肉,全扣进王长林的铝饭盒里。
又给添了两大块鱼肉,顺手拿了四个大白面馒头丢在托盘上。
王长林拿着饭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两个干事也打好了饭,分坐在左右。
食堂里陆续涌进几十个下早班的泥瓦工和搬运工。
大家有说有笑,端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盒大口扒饭。
就在这间食堂外五十米处的安保室里,大牛正拿着黑色的手摇式对讲机,对着话筒汇报。
特区海景别墅二楼的书房。
霍铮靠坐在实木椅上,手里拿着听筒。
“霍哥,工地招工处刚才收了三个外地来的打工汉。”
大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十分警觉:“我查验介绍信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带头的那个中年人,手上老茧厚实,虎口和食指侧面的茧子形状,是常年摸枪练出来的。
另外两个年轻人走路下盘极稳,步子迈开的距离完全一致。
这绝对是在部队里常年练队列养成的身体本能。”
大牛接着汇报:“他们身上穿的衣裳虽然破,打着补丁,衣服领口没磨破。
鞋底也没有长期走山路沾染的黄泥,我断定他们不是逃荒的盲流,是乔装改扮来摸底的同行。”
霍铮敲了敲桌子。
“别去点破他们。”霍铮下达指令,“按正常招工的流程走,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不要派人去盯梢,告诉老陈,工地上的规矩照旧。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清楚。”
挂断电话,霍铮抬眼看向坐在对面临摹设计图的林软软。
林软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
她放下手里的铅笔,靠在椅背上。
“老家来人了?”林软软问。
“大牛看出了破绽,来了三个摸枪的同行。”霍铮拉开抽屉,把文件归拢。
“雷首长把我的提拔文件压下来,说政审组要下来做个摸底。
这帮人动作够快,已经混进你的罗湖大厦工地搬砖去了。
带队的多半是政审组的王长林,这人外号王铁面,查案子专门挑刺挑骨头。”
林软软笑了笑,起身走到霍铮身侧。她手臂搭在霍铮宽厚的肩膀上,下巴贴着他的耳根。
“既然来了特区,总得让他这铁面见识见识什么是新气象。
我的工地,经得起他拿放大镜去挑刺。王铁面这回要是挑不出骨头,回去了你怎么谢我?”
霍铮侧过头,热气呼在林软软耳边,惹得她缩起脖子。
他伸手揽住林软软的腰,把人带到腿上坐下。
“你要他挑不出骨头,以后安保总指挥的工资津贴全归你。
特区这条街上的事,你说了算。”霍铮扣紧她的手腕。
两人在书房里低语。
而在罗湖大厦工地的食堂里,王长林已经把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满口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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