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秘书绕过车头,大步走到林软软面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林软软的鼻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拿一张外汇单子跑这来晃两圈,就想在我们省城地界抢肉吃?”
孙秘书脸上的横肉直抖,语气傲慢:“你懂不懂国营厂改制的规矩?”
林软软面不改色,盯着孙秘书反问:“我掏真金白银收购合法的积压物资,给工人们补发拖欠的工资。
怎么,现在做买卖还要你这个外人来教规矩?”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赚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孙秘书把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高高昂起下巴,“我告诉你,三建钢厂是市局登记在册的正规国营单位!
它的产权变更不是菜市场买白菜,需要局里领导开会审批,还需要工商局领导盖章同意过户。”
孙秘书围着林软软走了一圈,继续嚷嚷:“你一个外地来的个体户,连正规挂靠单位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来收购市局直管的钢厂?”
工人们都愣住了,刚才的狂喜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一大半。
大家心里都清楚孙秘书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单位变更最难办的就是头顶上那一层又一层的审批手续。
李德海之所以敢把三建钢厂逼到破产的边缘,就是因为他在市局里有过硬的关系网。
李德海拿着这层关系压人,马大庆走投无路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马大庆皱起眉头。
他拖着步子走到林软软侧面,压低嗓音提醒:“大老板,他说得没错。
这收购协议咱们私底下签个字不作数。
要是市局那边的主管领导卡着公章不放,钱交了,这钢厂的营业执照也落不到您名下。”
听到马大庆这么说,孙秘书哈哈大笑。
他用手拍了拍桑塔纳落满灰尘的车盖:“算你马大庆还有点脑子。
李总和市局的张副局长那是拜过把子的交情!工商科的刘科长也是我们饭局上的常客!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只要李总不点头,你就算搬来金山银山,你也拿不到这钢厂!”
孙秘书越说越来劲,手指点着生锈的大铁门:“不仅厂子买不成,库房里的那两千吨螺纹钢,连一根铁丝你也别想拉出这扇大门!”
“你们这群土匪!这简直就是明抢!”小年轻指着孙秘书的鼻子大骂。
“闭上你的嘴!”孙秘书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转过头重新盯着林软软:“你的外汇单子数额是不小。
特区搞特殊政策,你能在特区赚到钱是你的本事。
但这儿不是特区,是我们李总的地盘!
这块肥肉李总早看上了,谁敢伸手,李总就敢把他的手剁下来。”
孙秘书用脚尖踢开地上的一块碎石子:“小丫头,趁我们李总还没发脾气。
赶紧开着你那辆进口车滚回你的特区去,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要是不识抬举,非要在这硬碰硬,我随便找个人打个电话。
找理由查封了你那些来路不明的外汇,到时候让你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这番威胁的话一出,工人们心里的那点指望彻底落空了。
民斗不过官,这是大家心里的常识。
李德海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
这个特区来的女老板再有钱,真要是被本地的势力穿了小鞋,只会落个人财两空。
到最后,这三建钢厂还是得落进李德海那个周扒皮的手里。
刚才那个老工人长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道:“大老板,你们还是走吧。
那李德海心黑手狠,这水太深,你们蹚不明白的。
谢谢您刚才发善心想拉我们一把,我们知足了。”
马大庆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低声呜咽。
林软软站在黄土地上没动半步,她冷眼看着嚣张的孙秘书。
特区罗湖商业中心的工地现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正是大量需要高标号钢材的时候。
三建钢厂库房里的这两千吨螺纹钢,就是特区工程赶进度的救命粮。
如果今天被这个小秘书三言两语吓退,工地断了材料停工一天,就要白白损失好几万块钱。
“我拿着真金白银买厂子,花钱买合法的积压物资,掏钱给工人们发工资,你凭什么定性我的资金来路不明?”林软软反问。
“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来路不明那就是来路不明。”
孙秘书从上衣口袋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根火柴点上。
“手续上我卡你个一年半载,拖到你资金链断裂。听我一句劝,破财免灾,回特区老实待着。”
孙秘书认定了体制内的审批大权就是林软软绕不过去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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