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
房车缓缓行驶在粤州的道路上。
徐云舟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条不断奔涌的河流,现代城市特有的喧嚣隔着玻璃传进车厢,却显得有些遥远。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刚才那段漫长的人生里。
十六岁。
一个衣衫褴褛、饿得脸色苍白的湘西姑娘,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用充满警惕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然后,是雪峰山。
是三千多个年轻女人,是枪声,是炮火,是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身影,是她们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咬着牙活下来的日子。
再后来,是在书上看到的共和国成立。
是吴琇云的婚姻,是她肩膀上的将星,是那些已经过去却永远无法真正忘记的岁月。
最后,是半年前沪上蛇山病床前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
徐云舟靠在座椅上,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前方驾驶位上的闻汐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小破船,你醒了?”
徐云舟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闻汐看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
徐云舟摇了摇头。
闻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又问道:
“我们现在去哪里?”
徐云舟沉默片刻:
“先去一趟黄埔军校吧。”
没有人反对。
而徐欣怡听到“黄埔军校”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先生答应过她的那场旅程,终于开始了。
房车很快驶向黄埔军校旧址。
作为近现代中国历史上一处极具象征意义的地方,这里曾经走出过太多影响时代的人物。
无数年轻人在这里接受军事训练,然后奔赴各个战场,后来更有许多人在不同的历史道路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房车停下之后,一群人陆续下车。
徐欣怡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车门刚打开,她就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给众人介绍起来。
从建校背景讲到历届学员,再讲到那些后来叱咤风云的将领,甚至偶尔还有游客听见她的讲解,忍不住过来询问,她竟然也能顺口答上几句。
宋佳茹忍不住笑道:
“徐大秘,你这是准备兼职导游了?”
徐欣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没办法,谁让我从小就是听这些故事长大的。”
众人说笑着往里走。
徐云舟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掠过一处处展陈,看着墙上的照片、泛黄的文献,以及那些已经沉默了几十年的名字。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里曾经孕育出太多后来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人物。
无论立场如何变化,无论后来的人生走向何方,都无法否认,这座学校曾经把一批又一批年轻人送上了时代的舞台。
而这时人群深处,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
十六岁的模样。
她穿着干净整齐的现代衣服,背着一个很普通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中,正仰头看着墙上的历史照片。
徐云舟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一瞬间,四周所有声音仿佛都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游客的交谈声消失了。
脚步声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女孩。
乌黑的头发、清秀的脸庞、略带几分怯生生的神情。
徐云舟怔怔地看着她。
哪怕过去了几十年,哪怕后来她已经两鬓斑白,哪怕她曾经穿上将军的军装,肩膀上扛起共和国的将星,哪怕她经历过战争、鲜血,也经历过漫长岁月留下的风霜,他依旧能够在第一眼认出她。
因为这是吴琇云。
不是那个后来坐在病床上,已经被岁月染白头发的太太奶奶。
也不是那个肩膀上挂着将星、站在授衔仪式上的吴将军。
而是他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吴琇云。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那个衣衫破烂、饿得脸色发白,躲在山洞里,甚至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的女孩。
可如今,她又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她身上没有伤,没有血,没有硝烟。
没有那些压在她肩膀上几十年的责任。
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甚至还有些懵懂。
徐云舟忽然意识了什么,没有犹豫,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又一步。
仿佛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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