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七子。”
四字落定,正堂骤静。
徐长卿攥着棋子的指尖猛地收紧。
陈师傅是天元棋馆镇馆十五年的坐馆棋手,棋道七品,距职业初段仅一步之遥。
这间棋馆里,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子的份。
主动让人七子,等于亲口承认对方棋力至少高出自己两品。
沈鹤年站在陈师傅身后,唇角微抿。
他从街边棋摊把林千夜请来时,只估摸着这少年至少有棋道六品实力,能跟陈师傅下盘好棋。
陈师傅一开口就让七子。
这是对待职业棋手的礼数。
沈鹤年心里直接把六品的评判划去,换成了职业级。
林千夜垂眸看向手边的黑子碗。
楠木棋桌泛着温润包浆,云子棋子泛着淡青光,碗底刻着天元棋馆的馆徽。
陈师傅花白的头发在灯笼下泛着银辉,眼神里带着认真的估量。
林千夜没伸手拿碗。
他指尖搭着碗沿,轻轻推了回去。
碗底刮过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响。
“不用。你执黑。”
陈师傅瞳孔微缩,眨眼便恢复如常。
他下了四十年棋,坐馆十五年,上一次被人让子,还是二十年前在东江棋院受国手指导,被让三子。
今日他主动让七子,是给对方面子。
对方非但不接,反倒反过来让他执黑占先手。
徐长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前林千夜拆棋谱时,他也是这反应,只觉得对方疯了,结果对方硬生生拆出第三种应法。
现在林千夜说出这话,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紧跟着又冒出个念头。
万一他真能赢呢。
沈鹤年脸色微变,刚想打圆场。
陈师傅最看重棋馆规矩和颜面,被人反过来让子,换谁都得动怒。
可他嘴刚张开又合上。
他想起街边棋摊上,林千夜也是这么对赵铁柱说的。
你执黑。
然后赵铁柱四十四手输了。
再让九子,六十五手又输了。
沈鹤年往后退了半步,选择闭嘴。
陈师傅沉默片刻,直直看向林千夜的眼睛。
少年眼神平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挑衅,没有炫耀,只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平静。
看了许久,陈师傅缓缓开口。
“老朽在这天元棋馆坐了十五年馆,你是第一个敢让老朽执黑的人。”
他点点头,把黑子碗拉回自己面前。
“好。你执白。”
沈鹤年上前两步,把手里攥着的纸铺在棋桌上。
那是他从街边抄回来的三张棋谱,碎石子的落痕被一笔笔描在纸上,位置分毫不差。
“陈师傅,在下请林公子来之前,在东街槐树底下亲眼见了三盘棋。”
沈鹤年指尖点向最上面那张。
“这一盘,让九子,六十五手。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陈师傅低头看向棋谱,目光从第一手开始逐手往下扫。
东角对弈的两个中年人凑了过来。
徐长卿也往前迈了半步。
正堂里静得只剩灯芯噼啪作响。
第一手,黑子右上角星位,标准开局。
第二手,白子对角星位,中规中矩。
前四手各自布局,到第六手,白子点三三。
陈师傅眉头微蹙。
开局点三三,在古法棋理里是俗手中的俗手。
可沈鹤年说这人让九子赢了摊主,绝不可能靠俗手赢棋。
第十手,白子脱先,直接跳向中腹。
陈师傅正推演角部后续变化,思路骤然被打断。
第十二手,白子在中腹落了一子,位置看似无关紧要,既不进攻也不守地,像随手放下的。
第十五手,陈师傅指尖在棋盘边沿敲了一下。
那枚看似无用的白子,五手之后成了关键节点。
黑子被逼着往那个方向走,每一步都在加固白子的控制力。
第十二手落子的时候,这人就已经算清了后续所有变化。
第二十手,白子继续在中腹落子,每一枚都精准卡在黑子的连接线上。
陈师傅目光沉了下去,全力拆解这套棋路的逻辑。
第二十五手,指尖敲出第二声响。
他看明白了。
白子不是在下棋,是在织网。
每一枚子都是节点,节点之间连着看不见的线。
黑子在网里越陷越深,每一次挣扎都在收紧网口。
第三十七手,指尖敲出第三声,随即停住。
陈师傅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手白子跳向中腹偏左,看似补棋,实则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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