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辅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着,从宣府到蓟州,从蓟州到大同,从大同到延绥,从延绥到宁夏,从宁夏到辽东。
他的手指每经过一个军镇,就在那个位置上停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那片土地上的敌情分量。
他数了数:宣府方向,察哈尔部主力一万余骑;蓟州方向,察哈尔部偏师数千余骑。
大同方向,兀良哈部一万余骑;延绥方向,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两万余骑;宁夏方向,永谢布部和鄂尔多斯部约一万余骑;辽东方向,科尔沁部一万余骑。
六路敌情,加起来的兵力超过了六万骑。
但他很清楚,察哈尔部是大汗直属,最多能出一万五千骑;鄂尔多斯部是右翼主力,最多一万二千骑,
土默特部八千到一万骑;喀尔喀部八千骑;兀良哈部六千到八千骑;永谢布部五千骑;科尔沁部五千骑。
这些全部加起来,撑死了也就六、七万骑。
换句话说,当下几乎已经是鞑靼各部能够调动的全部兵力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鞑靼并没有兵合一处。
朱辅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河套的位置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轻,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分兵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情况,是达延汗集中所有兵力,选择某一处军镇作为主攻方向,以绝对优势兵力突破边墙,直插腹地。
毕竟北疆七军,每军只有三万人,如果鞑靼集中六七万甚至七八万骑兵猛攻某一个军镇,那个军镇的三万守军要面对的是两倍甚至三倍的敌军。
即便有燧发枪和子母炮的火力优势,即便边墙已经修缮过,面对绝对优势兵力的轮番冲击,也未必能守住。
一旦边墙被撕开一道口子,鞑靼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烧杀抢掠,而其他军镇的援军有可能来不及赶到。
可以说,这是朱辅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但如果是分兵攻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宣府一万余骑,大同一万余骑,延绥两万余骑,宁夏一万余骑,辽东一万余骑,蓟州数千骑——每一路都只有数千骑到万余骑。
而每一座军镇有三万将士,依托边墙和城堡,抵挡万余骑的进攻绰绰有余。
而且明军有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火力密度远超鞑靼。
边墙也已经修缮过,关键地段加固了城防,鞑靼短期内难以突破。
各军镇之间还可以相互支援,一旦某处告急,邻近军镇可以抽调兵力驰援。
至少在这样的情况下,鞑靼攻破各军的可能性很低。
想到这里,朱辅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塞外草原上干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拂过他的面颊,将他的袍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五份军报上。
他的眉头刚刚松开了一会儿,此刻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不明白——达延汗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每一路都只有万骑左右,既打不下边墙,抢不到多少东西,还要冒着被明军各个击破的风险。
达延汗是草原上的雄主,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朱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可能性逐一排列开来。
第一个可能:达延汗的六万户体制虽然统一了鞑靼,但各部之间利益并不一致。
也许察哈尔部想打宣府,土默特部想打延绥,兀良哈部想打大同,各部自行其是,导致兵力分散。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说明达延汗对六万户的控制力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强。
各部首领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诉求,达延汗无法完全统一调度。
第二个可能:连续两年的春季扫荡让鞑靼各部都撑不住了,达延汗需要一场胜利来稳住人心。
但他手里的兵力不足以发动一场压倒性的进攻,所以他选择分散出击,让每一路都做出“要大举入侵”的姿态,迫使明军全面戒备、疲于奔命。
只要明军被拖得精疲力竭,或者某一处防线出现漏洞,他就能从中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第三个可能:达延汗在用多路佯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某个他还没有看出来的方向。
也许那些万余骑的骚扰都只是幌子,达延汗的主力正在某个明军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集结,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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