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学《四书》,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十几岁开始学《五经》,钻研《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
二十几岁开始练八股,学写四六骈文,一篇一篇地练,一遍一遍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圣贤书。
他们放弃了多少玩乐的时间,拒绝了多少诱惑,忍受了多少寂寞和孤独。
他们以为,只要考中进士,就能光宗耀祖,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
但现在,皇帝说——朕不要你们了。
朕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朕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那他们怎么办?
张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恐惧。
他和那些士子一样,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
他也是寒窗苦读十几年,也是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他也会写四六骈文,他也会背圣贤书,他也是“只会写文章”的人。
皇帝说不要那些“书呆子”,那他张昇,算不算一个“书呆子”?
他自认为不是,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懂实务,他会做事,他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不会干活的废物。
但他懂经济吗?懂民生吗?懂水利、工程、刑名、漕运、边务吗?
不懂。
他是礼部尚书,他管的是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他不需要懂经济,不需要懂民生,不需要懂水利工程。他只需要懂礼制、懂仪轨、懂规矩就够了。
但皇帝说,往后科举要考这些。考经济,考民生,考实务。
那他这个礼部尚书,连考题都出不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会,怎么出题?怎么阅卷?怎么判断那些士子答得好不好?
张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但那汗珠像是擦不完似的,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另一句话——“往后恩科的考题,朕要改。不再只是经义、策论,还要考实务——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
经义、策论还在,但多了实务。
实务占多少比重?三成?五成?还是七成?他不知道,皇帝没说。
但不管占多少比重,实务的出现,都会彻底改变科举的游戏规则。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天下读书人的命运,被改写了。
而他张昇,作为礼部尚书,作为主管科举的最高官员,将站在风口浪尖上,承受来自全天下的骂声。
士子们会骂他——“张昇无能,让皇帝改了科举!”
读书人会骂他——“张昇误国,毁了圣贤之道!”
天下人会骂他——“张昇是奸臣,是佞臣,是儒家文臣的叛徒!”
他有口难辩,也无法辩。
张昇站在奉天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地叫,怎么都赶不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大殿在冬日的阳光下巍峨耸立,黄瓦红墙,金碧辉煌。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他在想——也许,该致仕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死水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致仕,离开朝堂,回到老家,读书、写字、种花、养鱼,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用再操心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皇帝的脸色,不用再替皇帝背锅。
但他又犹豫了。
他是礼部尚书,是朝廷重臣,是天下读书人的代表。
如果他这个时候致仕,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被皇帝赶走的,会说他是不敢担当的懦夫,会说他是儒家文臣的逃兵。
他丢不起这个人。
张昇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宫门。
他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逃。
......
这一夜,王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火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王守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父亲。”他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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