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在七月十五那天,全部结束了。
杨守随被拿下,他的九族被缉拿,他的家产被抄没,他的田产被充公,他的宅院被查封,他的名字被从族谱上划掉——不,不是划掉,是整本族谱都被扔进了火堆。
杨家几代人的经营,百年来的积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说没就没了”——这五个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如果皇帝可以这样对杨家,那么他同样可以这样对孙家,对姚家,对胡家,对毛家,对王家,对陈家,对钱家。
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杨家在朝中一样有人做官。
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高官,杨家的大理寺卿是正三品,比你在朝中的族人的品级只高不低。
你家里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杨家也一样。你家里经营了几代人,杨家也一样。
杨家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姚銮将手中那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珠子在指间停留的时间都格外长。
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清晰可闻,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佛珠上移到在场诸人的脸上。
“只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刺骨,“对我们来说,来者不善呀。”
他的目光在孙铨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胡世安脸上,再移到毛迁、王亭、陈柏、钱珩脸上,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宁波镜川杨氏,说没就没了。”
他重复了一遍孙铨的话,语气比孙铨更重,像是把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没有人接话。
亭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炉子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安静里,像是有人在敲着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又让人莫名地心慌。
钱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和炉子上壶盖跳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陈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毛迁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水面上,看着那几尾锦鲤在落叶间穿梭,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又消失不见。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沉重,他是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经历的事情最多,见过的大风大浪也最多,但这一次,他看不透。
毛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杨守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老夫见过他几次。那是个方正的人,做事讲规矩,为人重名声,不是那种会包庇弑君者的人。”
他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落在在场诸人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他为什么要替刘文泰改罪名?他为什么要替内阁遮掩?老夫想不通。”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亭子里又安静了。
毛迁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一旁的毛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杨氏,真的参与弑君了吗?”
“弑君”二字一出,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所有人的瞳孔都收缩了。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词。
“弑君”——在《大明律》里,这是十恶之首,是诛九族的大罪,是从先秦到如今几千年来最重最重的罪名。
谁和这两个字沾上边,谁就是乱臣贼子,谁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谁就是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
钱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起手,一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茶杯在桌面上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出来,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慎言!”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有人在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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