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迁。
毛迁今年五十五岁,是这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性格最稳重的。
他身材适中,面容清癯,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棉布道袍,是几个人中穿得最朴素的,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淡定,却是旁人学不来的。
毛家祖上出过一位尚书、两位侍郎,是淳安最有名望的家族,虽然近几十年在朝中不太显眼,但家底极厚,光是淳安一县的田产就占了将近三成。
而且毛迁与朝中几位退居林下的老阁臣交情匪浅,那些老人虽然不在位了,但门生子弟遍布朝野,说话依然很有分量。
毛迁的旁边坐着的是淳安王氏的家主王亭,王亭今年四十六岁,是这几个人中最年轻的,但做事极有章法,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他身材修长,面容英俊,下颌线条分明,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风雅和从容,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老谋深算的精光。
王家在淳安虽然不如毛家根基深厚,但王亭本人极会经营,近二十年来在杭州、苏州、扬州等地开了十几家当铺和钱庄,说是家财万贯一点也不夸张。
此刻,王亭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袍,料子轻软飘逸,袍面上绣着几枝兰花,清雅中透着一股疏离,像是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
王亭旁边坐着的是鄞县陈氏的家主陈柏,陈柏今年五十二岁,身材矮胖,面圆耳大,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极不好惹。
陈家世代经营海贸,在宁波、定海、舟山一带拥有大小海船数十艘,每年出海三四次,从南洋运回的胡椒、苏木、象牙、珍珠堆积如山,获利之丰厚,在座诸人无人能及。
陈柏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绸袍,料子上绣着暗纹的万字不断头图案,腰间系着一条嵌着红宝石的带钩,手上的翡翠扳指绿得像一汪春水,浑身上下写满了“富贵”两个字。
但此人行事极谨慎,从不张扬,在宁波城里名声不显,真正的实力都藏在海上的船队里。
最后一位,是鄞县钱氏的家主钱珩。
钱珩坐在陈柏旁边,今年五十岁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下巴上蓄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但此人手段之老辣、心机之深沉,在座诸人无不忌惮三分。
钱家是宁波最古老的世家之一,祖上可以追溯到五代十国时期,是真正意义上的“千年望族”。
钱家在朝堂上根基深厚,在地方上势力庞大,在海贸中更是举足轻重——钱家的船队比陈家的还要多,航线从倭国一直延伸到波斯湾,每年经手的货物价值数百万两银子。
钱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袖口宽大,走起路来飘飘欲仙,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胸前挂着一枚古玉,玉质已经沁成了深褐色,一看便知是唐宋时期的旧物。
七个人,七个姓氏,七个家族。
孙氏、姚氏、胡氏、毛氏、王氏、陈氏、钱氏——这些名字,在浙江的府县志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某位进士的名字、某位举人的名字、某位官员的名字。
数百年间,他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经营、繁衍、扩张,一代一代地积累着土地、财富、人脉和声望,到了今天,已经盘根错节地长成了一棵巨树。
这棵树的根系扎进了每一个府县衙门的签押房,扎进了每一条通往京师的官道,扎进了六部诸司的公文案牍,甚至扎进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间。
说他们是浙江的土皇帝,一点儿也不夸张。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只有煮水的小炉子上,那把锡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袅袅升起,穿过竹帘的缝隙,散入秋日微凉的空气中。
胡世安伸出手,提起那把锡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
滚烫的水冲进壶里,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沉浮,一股清冽的茶香在亭中弥漫开来,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和淡淡的兰花香。
他将茶汤倒入公道杯中,再依次注入七只茶杯,七分满,不多不少。
然后他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没有急着喝,而是将茶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温热的、透过薄胎瓷传到掌心的温度。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诸位应该也收到朝堂上的消息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亭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却没有人愿意先开口的事情。
“有何看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亭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孙铨放下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像是在反复斟酌着措辞。
他是几个人中最擅长周旋官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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