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比杨大先一步到了杨府。
是胡信来传的旨。他一身簇新的靛蓝公服,往杨府正厅当中一站。杨老将军领着阖府上下跪了一地。杨二、春儿、进宝,并几个有头脸的管事都俯着,乌压压一片后脑勺。
胡信展开圣旨,声调扯得高亮。先是褒杨大戍边有功,说得满纸生辉,最后落在实处:赐升京中左都督。
跪着的人并不意外,杨老将军领头磕了谢恩。
胡信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在底下那些后颈子上扫了一圈。进宝跪在春儿旁边,只看得见衣领上方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和他自己的脖子挨在同一片空气里。
他收回目光,转转脖颈,接着往下念。
第二道旨意一出,跪着的人脸色就变了。
皇帝为杨大将军赐婚,已择好了吉日。女方是户部主事江栋之女,江妃隔了房的堂侄女。春儿跪在进宝身侧,悄悄抬头看了杨老将军一眼。
老爷子的脊背僵了一下又磕下去:“臣领旨谢恩。”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桩婚事,胡信又念出第三道旨意来。
这道旨说得玄,说道医给推了星象,直言二将军不能娶妻的旧伤难愈,宜静养五年,不宜操持军务。
杨二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全,这会儿又像被人往伤口上按了一把。他低着头,只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胡信合上圣旨,往前递了一步。宣旨太监在这种时候本不该多话,但他弯下腰去扶杨老将军时低低说了一句:
“老将军,陛下说了,静养不为别的。就是让二将军好生养着,等五年后再为国效力。”
可圣旨已经落地,描不描补都是一回事。
杨老将军没接话,只撑着杨二的手站起来,吩咐管事去取赏钱。
胡信笑着推辞:“不敢劳烦老将军,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呢。”
他经过春儿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春儿正偏头和进宝说话,宽大的帽檐把他们两个的脸都挡住了。
胡信便把那半句话咽回去,甩了袖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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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门楣上的旌旗彩绸刚撤完,又换上了红缎子。聘礼流水似的往外抬,这是皇上亲定的亲事,马虎不得。
杨二院子里倒清静些,石桌面上铺着一卷改良后的《打马图经》棋盘,三方铜铸小马错落散布,正杀到要紧处。
杨二占着上风,步步紧逼,袖子甩得呼呼响。进宝只当他被勒令静养心下烦闷,便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些。
杨二棋子推得猛:"大哥,你这不行啊。马上娇妻在怀,心不在焉的。"
杨大脸上没什么表情,走棋走得稳当:"嘴上顾及些。那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陛下……唉。"
他没说下去,那声叹气轻轻落在棋盘上。
春儿正看得起劲,拉着进宝的袖子往棋盘上指:"您看,走这儿走这儿!"
杨二不乐意了:"妹子,人都说观棋不语?这是作弊。"
杨大嘴角含着一点笑,目光暗暗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没接春儿的话,只朝杨二一抬下巴,语气有点硬:"我不走便是了。"
他手指一转,两枚白铜小马棋子分走两个方向,各四步。
春儿余光里看见他眼尾轻轻眯了一下,那是他盘算什么时才会有的神情。她闭上嘴,不再指点。
杨大吁了一声:"可惜了,春儿妹子提的是步好棋。"
杨二从桌旁摸过螺钿筒,一摇一掷,三骰同点。
"天助我!"他哈哈笑起来。
他的黄铜小马棋子一口气堵了隘口,走的正是春儿方才指的那条线。
进宝扯出个笑,伸手打掉杨二一匹黄铜马。杨大紧跟着扫下关隘口剩余的黄铜棋子,哈哈笑出声:"上当啦二弟。"
杨二抱着脑袋,大呼几人皆是狡诈之辈。进宝晃了晃手腕子:
"这打马牌是易安居士留下的闺中戏,没想到二位兄长倒玩出了趣儿。"
杨二正进退维谷,闻言头也不抬。
“易安居士是谁?管哪块军务的?”
杨大也没觉不妥。
“这棋法和行军相似,改日倒可一会。”
春儿噗嗤笑了,拿起小炉上坐的小茶壶给三人添了些热水。
“易安居士是贯绝前宋的才女,曾写得一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清苦的茶烟袅袅升起来,杨大接了茶低声谢过:“只做才女可惜,这般气度脑筋该弄个女将军当当才是。”
杨二不知想到什么,胡乱走了一步棋,讷讷低下头去。
春儿见他神色,知道他那一根筋的脑袋里又转了弯,便悄悄碰了碰进宝的腿,替杨二把身前散落的棋子收进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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