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脸和手都涂得蜡黄,低眉顺眼的,像刚从田埂上下来。
城门乱得很。正门被重兵把守,粮草车、兵器车排成长龙,尘土扬得半天高。百姓只从一道小侧门进出,守城的士兵不耐烦地吆喝着,翻了这个的筐,又去拽那个的包袱。
春儿垂下眼,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她了。
她掏出“柳连村宋莲娘”的文牒,递过去。
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她。布包被抖开,翻了个底朝天。里头只有一套脏兮兮的青色袍子,看不出纹样。另一张文牒从袍子底下露出来,“柳连村宋二牛”。
士兵捏着那张文牒,瓮声瓮气地问:“这人呢?没同你一道?”
春儿低着头,声音也低。
“夫君……遇上山匪,已经没了。我进城,就为张罗后事。”
那士兵沉默一会儿,包袱被胡乱塞回去,重重地砸进她怀里。
“抓紧点,走吧。”
春儿抱紧包袱,脚步稳稳的,没回头。
————
西华门外的前门客栈,门前冷落,连只歇脚的鸟都没有。
春儿站在空荡荡的马棚前,望了望,抬脚进去。
掌柜的没拨算盘,斜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摇着快消尽的暑气。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
“今儿小店打烊,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别瞎晃啦。”
春儿没走,她站在原地,声音放得很轻。
“掌柜的,我前年来过一回。在这儿放了一头驴,后来也没再管。”她顿了一下,“您知道去哪儿了吗?”
扇子停了。
掌柜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春儿一瞬,忽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手脚麻利地下了地,趿着鞋走过来。
“哎呦,是您啊。”他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先前从柳连村过来住过店的,是吧?”
春儿没应声。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位……还好吗?瞧着有一阵没来了。”
春儿低下头,眨了眨眼。
她没回答,只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轻轻推过去。
“还是之前那间。”
————
天蒙蒙亮,青灰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街面上早早热闹起来。铁甲的士兵涌出去一大队,马蹄声、刀鞘磕碰甲片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喊着什么“城外布防”,“捉拿挟持皇帝的叛贼五皇子”,喊得轰轰烈烈,怕谁不知道似的。
春儿只浅浅眯了一会儿,便起身把窗子推开一道缝,贴在边上往外看。
拉水的车吱吱呀呀地从巷子尽头过来了。再乱,宫里的贵人主子们还是要喝水。低劣的井水喝不惯,非得玉泉山的水不可。
掌柜出去拦了一下,带着几分熟稔的客气:“哎,进来喝口茶再走。”
春儿趁这功夫下了楼。包袱里那件靛蓝色的衣裳,她早就用油纸细细包好了,揣在怀里。
马车上堆着一排桶,个个都满着水。她麻利地翻找——车夫怕马累,也怕空车不好看,总会留一个半满的。从前,进宝告诉她的。
找到了,在最边角。她把油纸包塞进去,整个人也跟着翻进了桶里。
水没过腰,凉得她哆嗦了一下。她咬紧牙,盖好盖子。
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水车碌碌地动了起来。桶壁硌着后背,凉水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荡,漫上来,又退下去。
走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声响。
车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家的驴?怎么也不牵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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