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的手从石壁上滑下来,垂在水里,她没有力气再抬起来了。整个人半伏在水面上,口鼻离水面只差一丝,水波荡过来就能漫上嘴唇。意识开始模糊,脑海里所有的念头一点点洇开、消失。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看见了进宝。
他穿着那件靛蓝色的袍子,站在红墙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笑着,说今日下值的早,去西城给你买小云吞。他笑的可真好看,她想伸手去拉他,手却抬不起来。
转瞬间,画面碎了。
他站得好远,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边。他声嘶力竭地喊,嗓子都劈了——回去!回去!
她想跑过去,脚却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渐渐地,进宝的五官开始模糊,像蜡像被火烤过,一点点融化、流淌,最后化成了一滩辨不清形状的血肉。那团血肉还在喊,声音从喉咙的残骸里挤出来,含混的、湿漉漉的:
回去——
沈鹤云的声音悠悠贴上她的耳廓,像一条蛇缠上来。
“看,春儿,这是报应啊。”
春儿猛地睁开眼。
真的有声音。
不是幻觉,是石壁那边传来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岩石,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有人在喊,在哭,声音变了调,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听见那股撕心裂肺的、近乎崩溃的力道。
春儿的眼睛圆睁着,那双方才还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亮得骇人。
指甲抠进了石缝里,十根手指,指甲盖抵着粗糙的岩壁,用力往上挣。碎石和泥沙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指甲盖掀开了,嫩肉蹭在石头上,她感觉不到似的。
耳边只有那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哭喊声。
他在哭,是他在哭。
去他的报应!
她的肩膀往前顶,卡在肩胛处那块纹丝不动的石壁,忽然脱落了一小块。碎石簌簌掉下来,落进水里。那瞬间的宽松只有一线,但够了。
春儿猛地挤了过去。
整个人扑倒在积水里,脸埋在泥泞中,又侧翻过来,露出口鼻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像一只被踩瘪了又松开的风箱,发出粗粝的声响。她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四肢软得撑不起来。
爬!
她撑着石壁,手在发抖,胳膊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可她撑起来了。
爬!
四肢在石头和泥水里划动,膝盖在碎石上碾过去,手掌在岩壁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爬、爬、爬!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眼前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远远地,从某个方向漏进来、像鱼肚白一样稀薄的光。春儿眯着眼看了两息,怕是自己又出了幻觉,怕那光会像之前的人影一样碎掉。
可那光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是出口。
她朝着光亮猛爬了一阵,膝盖磨破了、手掌蹭烂了,她浑然不觉。终于,从山腹那条长长的石头肠子里,挤了出来。
空间陡然宽阔了些,她扶着石壁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顺着狭窄的石缝往前走。脚下的水没过小腿,空气里那股腐朽潮湿的气味淡了些,多了另一种味道,人的味道,浑浊滚烫、带着血和恐惧的味道。
声音从前方传来。
有人在慢悠悠的笑,猫戏弄耗子似的。有人在逼问,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哭,那哭声被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鸟,还在拼命地扑腾。
春儿的心猛地揪紧了。
又往前走了十多米,石缝拐了个弯,前头隐隐有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橘红影子。光不亮,但在黑暗里泡了太久,那一点暖色刺得她眼睛一阵酸胀,几乎要流泪。
她站住了。
洞里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一个男人的粗粝嗓子,带着不耐烦的狠劲,狠狠啐了一口。
“你是宫里出来的,该懂规矩。这刷茬的滋味,比当年净身还难熬。你招不招?”
没有人回答。
只有颤抖的哭泣和求饶,那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反反复复的几个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再没有可说的了。声音被恐惧嚼碎了,又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拧的布。
又有人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又像是在劝:“太晚了,明日再来吧。”
杂沓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几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听不真切。火把光晃了晃,渐渐远了,被石壁拐角吞没了,连同那些人声一起,被黑暗和距离过滤成模糊的嗡嗡声。
春儿等了很久,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水往前走。
刺骨的水下是碎石和淤泥,踩上去吱嘎作响。她尽量放轻脚步,可水声还是哗啦哗啦地响,每一声都像在替她宣告自己的到来。
石壁拐过去,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的火把光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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