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在暮色里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春儿猛地回过头。
那道剪影已经行出了很远。船小,人也小,缩在辽阔的江面和越来越浓的暮色之间,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
“老船公——老船公——”
老艄公回头,只见晚霞底下,一道跑得衣袂翻飞的剪影正狂奔而来。裙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拢。她一脚踏进岸边的浅水里,水花溅起,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老艄公一惊,竹篙猛地往水里一插,船身一横,急急往回撑。
他将人扶上船,春儿下半身的衣裳已经湿透了,沉沉地坠着。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船公——”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刚刚那渔歌,是……是……”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那歌是谁教的?问那歌词是什么意思?问题太多,挤在喉咙里。
老艄公没有急着说话,他在船头蹲下来,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片卷起来的芦苇叶子。叶子已经枯黄了,边缘有些碎裂,可还保持着卷起来的形状,像是被人仔细地保存着,贴身放了很久。
他把叶子递给春儿。
春儿接过来,抖着手展开。枯黄的叶脉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指甲划痕,划痕七扭八拐的组成一行字,正是艄公方才唱的那几句。
字迹潦草得不像话,有些笔划划破了叶面,有些又浅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刻字的人手被绑着,只能用指甲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往叶片上摁。
老艄公开了口:“四日前,那后生被人绑着,坐我的船。我扶他一把,他塞给我这个。”
他顿了一下,竹篙在水里轻轻点了一下,船身晃了晃,往江心去。
“我问给谁,他被堵着嘴,只摇头。”
竹篙又撑了一下,水声哗啦。
“我不识字,找了村里的后生看。估摸着,应该是要给你看吧。”
春儿攥着那片芦苇叶子,指尖发白。叶子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几乎看不清了。
江波漫岸平,晚姑莫心惊。
山崩地欲倾,落泥自成坪。
说的是,地裂了,泥就会变成地,要她别怕。他要她回去,自己站稳。
老艄公又撑了一下船,船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什么。
“我在这摆了三十年船,”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岭上,那是白龙洞所在的方向,“那洞不好进,回去吧。”
春儿没出声,她低着头,盯着映着晚霞的水面。霞光已经大半沉了下去,只剩下最后几缕暗红,还在固执地亮着。
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抬起头,望向暮色中渐渐远去的山岭。半山腰上,那个看不见的洞口里。她的进宝就在里面,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洞很黑,很冷。她记得,他们第一回去的时候,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被洞里江风一吹,忽然说了一句“害怕”,她当时还在心里偷偷笑他……
等等!
江风。
白娘娘水漫金山引水的洞——
那洞后头,通着江!
春儿猛地站起身,船底在水面上一倾,老艄公赶紧稳住。
“老伯,”她盯着他,声音发紧,“那洞后头,是不是通着江?”
晚霞已经大半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红。
老艄公看着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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