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愤怒的火一烧,春儿的嘴角反而抽动了一下,几乎扯出个笑来。
沈鹤云还在继续说。
他好像已经不需要她的回应了,沙哑的、含混不清的话从那张仍温和的脸上淌出来,蠕动着往耳朵里钻。
春儿觉得自己身上爬满了看不见的东西。
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松松搭在药箱边。食指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了一下,她微微扭头看。是箱里那排银针,不知怎么碰倒一根,针尖扎进皮肉,一点猩红的血珠子圆滚滚地渗出来。
这疼一根针似的,扎进混沌的脑子里。
啪,带来一点清明。
奉之弥繁,侵之愈急——这话她跟江妃说过。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把脖子递到别人手里,让人一寸一寸地掐紧。
沈鹤云会为了她奔走救人?
她看了他一眼。
他手脚带着枷,坐在这只木匣子里,衣裳干净,笑容温和,嘴里说着的话却像烂泥一样脏。他有什么筹码?沈家?沈家现在自顾尚且不暇。五皇子?五皇子方才来过,可五皇子躲开了,让她进来。
他不会救进宝,他从来就没打算救进宝。
春儿忽然觉得冷,她差一点就信了,差一点就把自己送了进去。
她站在墙角,捏紧了手里的石杵。
如果她真的在他面前露出难堪、露出那种被逼到绝路的女人才会露出的狼狈,他会怎样?
他不会珍惜,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生出半分怜悯。
他只会觉得,好拿捏。
然后呢?
找一个由头,让嬷嬷来验身。女官失贞,杀头的大罪。
更何况,她早已算不得贞洁。
春儿慢慢用拇指擦去指尖上那几滴血珠子。
她明白了,他不是要一个王春儿,他是要她死。
比死还可怕,他要她跪着死,脏着死,连骨头都烂在他手里。那样他才彻底拔掉了她的爪牙,让她变成一个随他捏圆捏扁的玩意儿,塞在哪个角落里都不会再硌手。
更可怕的是,他不会停。
皇后还想要十皇子。
下一个是谁?
春儿的手在药箱里慢慢摸索着,指尖掠过瓶瓶罐罐,掠过那排银针。
她掐了三根夹在指缝里,针尖朝外,针尾抵着掌心。
彩霞。
彩霞现在离江妃最近,她还有几分烂漫天真,沈鹤云还救过她。救过她,就欠着恩,就容易被拿捏。
江妃。
靖远伯一家子都是眼睛里只认得银子的东西,太好见缝插针了。
最后是小殿下。
她全部在乎的人——进宝,彩霞,江妃,小殿下,一个也逃不掉。
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再退,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一点点把银针攥紧,针尾更深地扎进掌心的肉里,她感觉不到似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嘣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愤怒、恐惧、委屈,在那个断裂的瞬间一起被抽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把攥着银针的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里还捏着那柄石杵。
然后抬起头,朝沈鹤云走过去。
一步,两步。
————
她靠近得很小心、姿态很恭顺,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沈鹤云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脸上那层笑盈盈的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扒了个干净,只剩一脸看好戏似的神情,眼睛闪着猩红亢奋的光。
他盯着春儿捏着药杵的那只手。
捏得太紧了,指节泛白,青筋贴着手背蜿蜒。
他皱了皱眉。
“停。”
春儿停住,只差三步了。
沈鹤云声音不冷不淡:“就在这里吧,亮堂些。”
春儿原地站了站,手脚忽然不知往哪里摆了。方才那股踩在刀尖上的劲,到了这一步忽然散了架,只剩下一具笨拙的躯体。
“你毕竟与宦官有纠葛。”沈鹤云补了一句,语气平平,“既要嫁作沈家妇,自证贞洁总是要的。你看——”
他摊了摊被锁链拴住的手,动作里带出一种奇异的无辜。
“我都不碰你,只是让你自己来。”
如果忽略他脸上那种看好戏的神色,他几乎很像真心实意的。像一个体善解人意的未婚夫婿,在耐心安抚过于紧张的新娘。
春儿哆嗦着那只拿药杵的手,扯了扯身侧的衣带。
外袍松下来,半褪到臂弯,露出里面轻薄的里衣。布料很薄,能看见底下肩骨的轮廓,在暗室里泛出一层寡淡的白。
她的眼泪砸下来。
哗啦一声,铁链撞响了,是沈鹤云往前挪了挪。铁器与木板相磨,发出带着锈迹的声响。同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满意的叹息,像一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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