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客官,平桥豆腐羹来唠!”
小二的声音先于人到,淮安口音,音色清朗,尾音却软软地往下坠。话音尚未散尽,人已然托着瓷碗立在桌边。白布垫在掌心,隔住瓷碗的滚烫,却挡不住那一股浓郁霸道的鲜香。
豆腐羹正正落在桌子中央,色泽白润,似一汪凝住的琼脂,上头疏疏落落地缀着火腿丁、葱花和几片芫荽叶子,恰似执笔点墨,寥寥数笔,刻意不肯多添,唯恐破了这一碗清润干净。
桌上的松鼠鱼尚且翘着尾巴,软兜长鱼油香氤氲,此刻尽数失了风头。这碗东西往这儿一放,别的菜就都成了陪衬。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鲜嫩的、带着豆香的暖雾,那雾气软绵绵地钻进鼻子,一下一下地勾着人的魂。
春儿的鼻子动了动。她闻到那股鲜底下,还藏着一丝辛香的白胡椒味儿。舌头仿佛一下醒了,嘴里立刻泛起一阵津液。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碗豆腐羹,一瞬都不肯挪开。
进宝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儿,眼底的光软成一片。他伸手取一只小碗,替春儿舀了半碗汤。他没急着递过去,低头吹了吹,吹完了,才放到春儿面前,声音带着点哄孩子的调:
“尝尝,闻着像是鲫鱼和母鸡吊的汤。”
春儿的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她脸颊一下红起来,可动作却没半分停顿,端起碗就往嘴里倒,生怕有人抢。
“嘶哈——”
她刚倒进半口汤,当即倒吸凉气,含着汤进退两难,双目微瞪,眉头紧紧拧起。
“烫着了?”进宝语气一紧,慌忙伸手,掌心朝上摊在春儿下颌处,“快,吐出来。”
春儿哪里肯。她把那手往外推了推,不等进宝再说什么,眉头一皱、眼睛一闭,咕嘟一声,咽了。
咽得壮烈极了,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壮举,整个人僵了一会儿,接着龇牙咧嘴地“嘶哈”一阵,像只小犬呼呼喘着气。喘完了,她把舌头缩回去,嘴角往上一翘:“好喝。”
那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刚才那副狼狈相不是她。进宝好气又好笑,转身倒了杯凉水,走到她坐的那一边,挨着坐下。
春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喝得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道。进宝拿袖子替她擦了,动作顺畅得像做过一千遍。杯盘碰撞间,她碗里的豆腐羹晃了晃,洒了些在桌面上。
进宝随手从春儿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淡蓝色的,有股苦药味儿。他两根指头捏着,在桌上胡乱抹了两把,油渍和汤痕混在一起,把那帕子糟蹋得不成样子。他垂眸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自得,随手将帕子丢在桌角。
站在楼梯口的小二一直瞧着这边,这会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进宝皱眉看过去。
小二毫无讥讽之意,脸上满是市井人家纯粹的欢喜,转头朝着楼下扬声喊道:“张伯,又有客人烫着口喽 ——”
————
不多时,楼梯口探出一老一少两个脑袋。
老翁身量不高,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膛红润,瞧着六十来岁的光景。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子,皮肤黑,是在日头底下晒足了。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子躲在老翁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圆亮,又带着点怯。
老翁被小二引到春儿和进宝面前,拱了拱手,开口不是本地口音,却硬往淮安话里靠:“哪个烫着嘴?拿药粉敷上,就不得起泡喽。”说着,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努努嘴。
小女孩从老翁身后慢吞吞地挪出来,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方二指宽的小油纸包。她只把纸包往前一递,胳膊伸得直直的,像在干一桩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进宝的目光落到小女孩身上,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还有垂下就不肯再抬起来的脑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按住春儿正要拆纸包的手腕,自己把那方油纸包取过来,放在鼻端闻闻。小女孩头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绞来绞去。
进宝把那纸包拢进袖子,塞给那女娃几个铜板的药钱,朝老翁拱拱手。他说话总带一点阴柔,这会儿刻意往下压压,尽量让自己听着像个寻常男子:“听老伯口音,似是川东人士?”
老翁微微一怔,眉毛挑一下,他那口硬凹出的本地话像一件穿够了的衣裳,说脱就脱了,嘴巴一张,出来的是十足地道的川东腔:
“对头!老朽川东游医,走南闯北,混口稀饭钱。这馆子的平桥豆腐确实有名,好吃,就是上头漂一层清油,看到没啥子热气,底下烫得凶,烫狠了连猪毛都扯得落。”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前头五天,才有个客人遭烫,舌头起了泡,要让掌柜的赔钱。我们刚好打这儿过,顺手给他敷了药。掌柜的心肠好,就把我留下来,喊我在店里头候着,顺带还管我跟孙娃两顿饭吃。
进宝听着,面色不动,可心里已经过了几遍。老伯说得细,不像是编的。编故事的人怕露馅,往往说得含混,只有说真话的人才不怕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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