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太医院的院子向阳,日头晒着些晾药的竹筛子,空气里浮着苦涩的药味。
春儿站在廊下等了不多时,沈鹤云就出来了,月白袍子,袖口沾着一片什么草药的叶。
她把他叫到两棵老槐树之间,后头是一堵斑斑驳驳的影壁,前头没人走动。
春儿把话说得直,尚仪局审核的事,怕那笔旧账过不去,想请他帮忙请一道皇后娘娘的明旨,把“宽宥”二字改成“无罪”。
沈鹤云听了,几乎是抢着应下来:“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说得那样轻松,仿佛这件事在他手里只是一粒灰,吹一口气就走了。
春儿扯起一点嘴角,有些僵。
“有劳大人。”
沈鹤云咽了咽,他的手试探着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春儿的手背,停了停,像是在等一个拒绝,或者一个允许。
春儿没推,他便大了些胆子,把手覆上来,掌心笼着她的手背,轻轻合拢。
春儿手上的筋管不住的跳动几下。
沈鹤云的掌心是温的,很快就沁出一层汗,透过她的手背渗进去。
太难受了。
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裳,每一下呼吸都觉得被人捆着。
春儿的掌心挣了挣,没太用力。
“大人……”
沈鹤云像猛地被人推醒。手指一颤,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层亮晶晶的喜色褪去了,绯红的云从耳根烧起来。
“交给我就好。”他的声音紧的厉害,“回吧。”
————
上元节只还有四日。
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绢灯,风一吹,灯穗子飘飘悠悠。宫人们脚步匆匆,手里捧着绢花、红绿绸、各色节礼,从这条廊穿到那条廊。
江妃走在前头,春儿落后半步,扶着江妃的胳膊。在忙碌的宫人中穿过去。
尚仪局坐落在六局一司的正中,门脸不算阔气,可那匾额上的字是前朝大学士题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气派。
进了门,是一道甬道。两侧的墙上嵌着乌木牌子,描金小字写着历年来尚仪局女官的姓名。
春儿走在其中,不自觉呼吸也放轻了。
甬道走到尽头是一间敞厅。一张黑漆的长案摆着,堆积的卷宗后坐着一个石青色的人影。
尚仪局的司宾女官,姓崔,四十来岁的光景,眉眼间透出一股精干。
她把春儿的档案摊在面前,一页一页地翻,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食指在最后一行字上轻点了点。
三进慎刑司。前两次无端受累,已得昭雪。后一次,皇后娘娘明旨,无罪。
崔司宾抬起眼睛,看了春儿一眼。
“娘娘,这宫女虽三次都冤,可次数多了,难免叫人多想。”
语气很客气,但话里透着股拒绝。
江妃笑了笑,笑里端起一股矜贵疏离的架势。
“崔司宾说的是,”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前日,我与宋尚仪还说起过,这丫头的运气的确是差。”
“但,她三进慎刑司,从没屈打成招过,可见心性坚韧。”
崔司宾看了江妃一眼。
妃嫔为身边的宫女说话也常见,大多是“她伺候得好”“手脚麻利”。像江妃这样,夸婢女坚韧的,倒是头一回。
崔司宾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在春儿的档册末尾批了几字,朝小太监扬了扬下巴:“请许嬷嬷与司赞女官过来。”
不多时,两人从后堂走出。前头的许嬷嬷五十上下,面容端正,举止沉稳;身后跟着一位三十许的瘦高女官,手捧文簿,神色肃穆。
许嬷嬷引着春儿进了西侧静室。
室内一架素屏隔出半间,陈设简单,只一张小凳、一只净盆,窗纸明净,光线柔和。
“入屏后宽衣。” 许嬷嬷语气平淡刻板,全无波澜,“站直了,不必抬头。”
春儿攥着衣缘,一步步挪到屏后,慢慢褪尽衣裳。她脊背绷得僵直,只盯着脚下青砖。
许嬷嬷侧身立于屏侧,目光利落一扫,检视体态肌肤,略看腰臀腿足,片刻停在春儿臀侧,顿了一会儿:
“这儿的淤青,怎么一回事。”
春儿一惊,又不敢扭头去看,只强自镇静的说:
“不知,许是磕碰到哪儿了。”
嬷嬷却起了疑,让春儿右腿架在小凳上,自己净了手,仔细看去。
片刻,直起身,语气还淡淡的:
“无暗疾疮疤,体净无秽,身子清白。”
稍顿,又道:“着衣吧。”
春儿如释重负,匆匆拢好衣裳,指尖仍冰凉着。
这一关,总算过了。
穿好衣裳出来的时候,考校的女官已经在等着了。
考的是规矩。怎么走路、行礼,怎么回话,还有宴间侍奉的位次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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