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飘的:“我给您换鞋。”
可贴上来的,是她的唇。软的、温的,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骨头里。像很久之前,裹住自己双脚的那个怀抱。
他一个激灵,却看见脚下那一团人影越来越小。
是他整个人变得很大,充了气一样,还在继续拔高着。骨头在撑,皮肉在绷,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得不像自己。
他想要点什么,打碎什么。可是是什么呢?
一股滚烫的、不属于他的东西在乱窜,窜到小腹,窜到腿间,窜到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它堵在那里,涨着,烧着,找不到路。他的身体绷紧了,眼前一片白,越来越耀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股气像被扎破的皮囊,哧的一声,什么都没了。他的身体松下来,又猛然缩小。脚下那团影子像水渍一样漫开,在他在影子里下沉。
那仰着的脸上五官已经化了,只有颈上,一道银闪闪的勒痕。
他伸手想去抓,却猛的坠下去,天旋地转。
他喘着气,睁开眼,房梁在头顶灰扑扑的悬着。他的手还攥着被单,手心全是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皂角的味道。
他躺了一会儿,又掀开棉被,盯着自己的腿。惨白的袭裤上湿了一小块,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
掀开被子,走到木桶边。水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他伸手戳了一下,冰碎了,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他把自己泡进去,凉意从皮囊往里走,走到肉,走到骨。把那点可疑的水渍冲的一干二净。
这不是第一次了,进宝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恶心。
这是刘德海那种浑身尿骚味的前奏吗?还是别的什么,可耻的,畸形的东西?
他脸也沁进冰水里。
耳里一片沉闷的嗡鸣,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终于,平静下去。
哗啦——
进宝迈出木桶,身上的皮肤青的发紫,不听话的颤着。他却舒了口气,拿起布巾。那个地方横着一条虫似的疤,有点疼,他匆匆擦了,一眼都没看。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小银盒子,打开。草编的元宝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散了,手摸上去有些扎人。底下的小字已经完全洇开,模糊成一团。他把草编小心捧出来,嘴唇贴上去,贴着那团看不清的字。
他在心里念:招财进宝。
草的气味很淡,快没有了。他深吸了一口残存的气,又将小盒关好,塞进枕头下。
他不能如了永善的愿。这一趟出去,抓住的只有贵妃这条线,只有一个杨二。如果连这个都扔了,他和春儿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只要跨过这一关——
春儿行吗?她一个人,总泪汪汪、软塌塌。她能在关键时刻足够聪明吗?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墙角。
不过桥,不喝汤。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着,埋在他膝上。他那时候觉得她傻,现在也这么觉得。
若真有事,就与她一起下地狱好了。
想来,也不会比上头差太多。
他闭上眼,棉被有皂角的味道,身上有水汽的凉。他把自己裹紧,像裹进一个正合适他的壳里。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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