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劈了,不像他自己。
进宝咽了咽,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他把银链子收紧,细细的,绕在她瓷白的脖子上。
他以为拴死的是她。
原来,是自个儿。
————
双喜拉春儿的动作一顿,可人没走,就在原地看着永善。
进宝咬了咬牙,尝到自己的血味儿。
“干爹……五皇子杀的。春儿亲耳听见,说是奉旨。她正好撞上……”
永善的玉球停了。
奉旨。
五皇子,奉旨,杀刘德海?
他眼皮底下,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深井里反出一道天光,又立刻沉下去。
这就通了。刘德海知道太多,皇上饶不过他。只是,这种事,什么时候要五皇子来办?
进宝编不出这个,也没必要。如果进宝和五皇子有什么勾结,他更不会说。
那他说的是真的。
永善没说话,靠回椅背上,定定看着进宝。像最有耐心的垂钓人,鱼已经咬钩了,他不急着收线,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大的。
进宝趴在地上,呼吸都憋在肺里。
他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压了一座沉重的山。
头又颤巍巍抬了抬,去看永善的脸。
平的,什么也没有。
呼吸开始发烫。他在等,等那脸上浮出点什么,满意也好,皱眉也好,冷笑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也没让双喜撤下去,只是沉沉的看着他。
心底一个角落在喊:再等等、再等等看。
可双喜腰还弯着,春儿瘫在门口。
他不敢赌了。
那些要命的话用力顶了一下,冲出来,截都截不住。
“我、我给干爹的是……太子和江南盐商税务往来的东西……”
他喉头滚了滚,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没停。
“干爹拿了就翻脸。我趁这趟出宫拿到手,又模仿别的笔迹抄了一份给太子请赏。我还将爷爷给我的、制衡干爹的信交给太子……”
说到这儿,他身上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抖得没力气了。声音也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已知道没路可退。
“春儿……她是受我骗的,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完,梗着他脖颈的东西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落下去。
————
他不再藏着任何筹码,像刚出生的婴孩,赤裸裸的,小小的。这宫墙重重,一层一层,像冰凉的摇篮。
他趴在地上等。
等永善开口,等双喜来拖他,什么都行。
永善没动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
等得越久,胃里越难受。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慢慢地搅。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的。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咯楞。
玉球终于响了。
————
永善掐了掐指尖,有点麻。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咽下去。
太烫了。
盐商税务?太子没向皇后娘娘透过半点风声。
这小狼崽子,给那老狐狸这么要命的东西,却一番运作,里里外外,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趴着,等死。
他确实聪明,和当年的刘德海一样聪明。
只是他比刘德海傻一点,有了个一戳就软的“眼珠子”。
麻烦。
他轻轻啧了一声,掌心的玉球转的急了些。
————
进宝趴在地上等着,无依无靠,飘飘荡荡。
咯楞、咯楞,那声音一直在转,越来越快,他几乎要吐出来。忽然一瞬,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看见地上有个人。趴着,哭着,嘴张着,像在说什么。口水眼泪混在一起,还硬扯出一个笑。
那是谁?
他眨了眨眼。
“奴婢什么都不要了……太子跟前儿的差事、上朝堂的体面……爷爷尽可拿去……”
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尖的破的,不像是人。
“只求……只求爷爷留春儿一命……”
话说完,他心里有个角落轻轻笑了一声:你疯了。
那双黑靴子迈到他眼前。
他痉挛了一下,仰起头,让永善看清自己这张乱七八糟的脸。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可脸上忽然湿了,凉凉的,从眼角往下淌。
没事,只要春儿还能活。
永善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
“双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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