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正刻,永善才退出来。
掀开帘子的瞬间,满院的月光涌过来。他眯了眯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外头安静,却到处都是人影。殿角的阴影里、树影底下、廊柱后头,太监宫女们拿着长杆、举着纱网,放轻手脚,踮脚弯腰地捉虫子。
皇后娘娘眠浅,容不得半点声响。
可夏日的虫子是捉不完的。今晚捉一拨,明晚又来一拨。宫人们便整夜不停,一直捉到天光大亮。
双福弯着腰快步过来,跟在永善身后,声音压得低:“爷爷,人在角门候着了。”
永善“嗯”一声,抬脚往后院走。
路上,捉虫的宫人见了他,纷纷行礼。那些影子从黑暗里浮出来,又沉回黑暗里去。
双福往前凑了半步,话里带着笑:“爷爷,咱们院儿里虫声也吵,要不要叫几个人来也捉捉?”
永善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双福的腰又弯下去几分。
“不必。”
永善脚步不停。
“夏天本就该有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人能管住就行。杀了,明天还有,白费劲。”
双福压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哎,爷爷说得在理,奴婢受教了。”
永善没再说话。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一袭紫红的袍子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捉虫的宫人们还在忙碌。长杆起落,纱网翻飞,无声无息。
————
坤宁宫角门,两盏风灯在门前挂着,下头杵着两个小太监,像两根戳在地上的桩子。
进宝站在红墙下,一身簇新的淡青色长袍,衬得人像一棵挺拔的松。离他一臂远,春儿也站着,淡蓝色的宫装,柔软的料子在灯笼的光下泛着一层流光。
她站得规矩,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半个时辰了。
在坤宁宫门口,有人盯着。两个人站得远,身子绷着,谁也不看谁。可等着等着,夜风暖融融吹过来,吹着吹着,那紧就松了。
春儿偷偷看他。
这张脸紧绷着,才几日不见,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柳连村的溪水、土屋、那间西屋里的荞麦垫……还有那句贴在耳朵边上的话。
回宫这几日,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一回,心口就烧一回。此刻站在这儿,她忽然有些忍不住,想靠的再近些,把那层雾气拨一拨。
进宝的余光扫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嘴唇抿了抿。
柳连村,像一场梦。可她的眼睛就在那儿,亮晶晶的,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要把他再拽回那场梦里。
他心里那些盘算,忽然远了。
春儿往前挪了半步。
裙角在青砖上轻轻扫过,一阵窸窣。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他。脸蛋红扑扑的,被灯光一照,像抹了层薄薄的胭脂。
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短了些。
夜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木香送进他鼻子里。
那是孕中的主子用来熏衣去湿的。
他心里那点恍惚往下沉了沉——
如今,是在宫中了。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角门开了。
双福从门缝里探出脸,笑眯眯的。
“二位,咱走吧。”
春儿轻轻一怔,往前迈步,却发现进宝没动。
她回头。
进宝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已经褪干净了。灯影盖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垂着的袖口下,手指蜷着。
是紧的。
春儿心里漫上一股凉。
她想起这是哪儿了,想起里头等着的是谁。
进宝对上春儿的目光,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春儿转过身,跟着双福往里走。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又稳又轻。
———
回廊曲折,假山静立,流水潺潺,月光将一切笼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双福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虫儿在暗处低吟,有高有低,融成一片。
院子是空的。
正屋亮着灯,门窗透出暖融融一片,在满院蓝色的清辉里,像一团息不灭的火。
双福在门前停下,伸手掀起那挂厚重的纱帘。
他弓着身,回头笑吟吟地看着二人,往里一比。
进宝和春儿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跨过那道门槛。
帘子在身后落下,虫鸣声顿时远了,闷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屋里暖,却不燥。没有放冰鉴,只夜风从半敞的窗棂里透进来,撩得烛火轻轻晃。一股幽幽的沉香气浮在空气里,混着老木家具经年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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