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眉梢一动,那点喜色刚浮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自己忠心的表演,主子那番权衡——这些东西堆出来的信任,也许只是一时的。等太子回过神来,还会绕回自己头上。
还得再夯夯土。
他没起身,只是膝行两步,让太子穿着卧履的脚踩在他膝上,低着头,替他换上靴子。
动作很慢,很稳。
一边换,一边说,有些尖的嗓音压得轻柔: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那些钻营取利的事……终究不是正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殿下往后,还是少与那些富商打交道。”
太子没说话。
进宝低着头,只看见那只脚在他膝上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抽开。
他抬起头。太子的脸涨红了,眼底压着什么东西,像火苗被闷在灰里。
“你在怪孤?”
声音不大,咬着牙。
“要不是他们……一个个的,外祖家都握着兵部、户部。”
太子站起来,靴子踩在地毯上,咚的一声闷响,“你也知我是太子!孤,还得跟那些朝臣陪笑脸、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
他忽然停住。
进宝伏在地上,不敢动。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孤心里……就不难受吗?”
进宝这才动了。他抬起头,膝行半步,额头几乎贴着太子的靴尖:
“殿下息怒,是奴婢嘴笨,不会说话。”
他说着,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殿下心里苦,奴婢知道。奴婢是……心疼殿下。”
太子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还涨着红,但眼底已渐渐平息。
他看着进宝脸上被打出来的浅浅红印,坐回床边,叹了口气。
“起来吧。”声音缓下来,“给孤更衣。”
进宝应一声,撑着地爬起来。右臂麻了一下,他咬咬牙,站稳了。
去拿外袍的时候,手还在抖。
进宝低着头,手指翻飞,将最后一条系带系好。赤色团龙服妥帖地依在太子身上,在薄薄的晨光里像一团火。
他俯身,替太子整理衣角,脑子里还在转。
刘德海的那些信,不少是可以拿来掣肘别人的旧账,够太子惊喜了。东宫有内鬼,这消息也足够让太子在宫里筛一阵。
再加上方才那几句“殿下往后少碰这些”……
他眼角轻轻眨了一下。
够了,太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事儿根源在他自己,再往深想,就是那些外戚,那些弟弟。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只要他往这个方向想,就不会过于追究他是怎么发现这事儿的。
水已经浑浊一片,谁也看不见什么东西蛰伏在水底。
至于那封信……
进宝垂着眼睛,手指停在衣角上,顿了一顿。
当初张公公拿这个威胁春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不拆掉,早晚是个雷。流出去这么久,保不齐还有谁知道。
如今过了明路,太子亲眼看过,亲手接过。
往后就算再爆出来,太子也只会往那个还看不见的内鬼身上想。
与他绑不死了。
进宝直起身,退后半步。
太子松松领口,太紧了,像有什么东西掐着他脖子。
他没看进宝。
“此番你立了功。”声音没什么起伏,“让太医瞧瞧吧。歇两日。”
进宝正要谢恩,太子又说:
“后头,上朝你也跟着伺候。”
进宝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脸还带着方才的灰败,眼神却亮了,压都压不住。
“奴婢……谢殿下恩典。”
声音有些颤,但他忍住了,没让那颤变成别的什么。
他又伏下去,磕了个头。
额头抵着地砖,凉的。
太子没再说话。
晨光静静铺在地上。
————
当夜,亥时初刻。
福子秉着风灯,引着身后的进宝。
昏黄的灯在重重的、黑洞洞的宫墙里慢慢游。一路游到坤宁宫侧门外,停了。
那灯光开始晃,一闪一闪,像要灭。
吱呀。
侧门开了,双福笑眯眯出来:“进宝公公,爷爷说了,他年纪大要清净,不如等人齐了再一起说话。”
进宝心里咯噔一声。“人齐了”——他果然已知春儿不在宫中。
进宝发了一头汗,还想说什么。双福没听,还是那个笑模样,稳稳地退进黑暗里。
门又关了。
良久,灯笼的光渐渐弱下去,还在晃动,像什么活物的呼吸。
福子上前两步:“进宝公公,前门客栈那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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