嘚、嘚、嘚……蹄声在空寂的山路上回响。
春儿靠在进宝怀里,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正一点点变得空落落、凉飕飕的。
那几日的炊烟、鸡鸣、囡囡的笑脸,还有那些烫人的纠缠,都像隔了一层厚雾,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你自己会骑吗?” 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震着她。
“应该……会。” 她答得没什么底气。
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一会儿,你自己一直往东走。” 他顿了顿,“包袱里有路引,你叫柳连村的宋大刚。”
春儿点头,发丝擦过他下颌。
“进城门后,在西华门前头的前门客栈住下。”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勒得她有些疼,“等我安排人来接你。”
“记住了,前门客栈。”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蹄声和两旁树木缓慢后退的影子。晨雾散尽,天光变得刺眼。
进宝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叮嘱:“你看着路些,记住从柳连村到西华门怎么走。”
春儿应了一声,忍不住扭过脸看他。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上面光光的。
“我……我怕我记不住。” 她小声说,带着点依赖,也带着点小心的试探。
进宝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扳回去。
“记不得也要记。” 他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坠着沉重的东西,“三日。我若没去接你,你自己回来,找莲娘。”
春儿浑身一僵。
“干爹,怎么会不来接我?” 她声音发紧,结结巴巴的问,“回去……是不是很危险?”
进宝没说话。
山路一拐,骡子踏过一片碎石,颠簸了一下。
“我出来时,求了永善,瞒下是来找你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还记得他在船上说的话吗?”
春儿想了想,点头:“他……似乎不想刘德海死。”
“是。” 进宝的声音沉下去,压着山雨欲来的阴翳,“眼下摸不清状况,不知道他将刘德海的死,想到哪一层了。回去还有江小主那边。你安全回去了,她会不会发难?”
他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忽然变得又细又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在外头等着。若情况复杂,等我都解决好了,再来接你。你在柳连村待几个月,如何?莲娘会照应你,囡囡也喜欢你。”
几个月,春儿的心猛地一沉。
几个月后,她真回得去吗?她还有身份回去吗?
她反手抓住他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语气莽撞又执拗,非要一个答案。
进宝没说话。只有蹄声,嘚、嘚、嘚,敲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上。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得发哑:“如今,没人知道储秀宫的春儿在外头。躲过这几日,江才人怕是要给你发丧了。你可以死在外面,活在柳连村。我空了便去看你。”
他顿了顿,那叹息般的尾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与……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不好吗?”
春儿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那“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柳连村的安稳日子,像一幅卷轴在眼前展开。
没有提心吊胆,没有生死一线,只有炊烟、笑语,和等待干爹来看她的、平静的期盼。
可她最终咽了下去,抬起头,半扭过身,目光直撞进他低垂的眼里。
“两日。”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您不来接我,我就自己想办法。每日进出西华门的宫人那么多,太监、宫女、杂役……总能找到机会混进去。”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
你来接我,或许风平浪静。 你不来接我,我就把自己扔回那潭浑水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进宝垂眼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里面包着一层倔强的水光,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
那张抹的脏兮兮的的脸,此刻却有种决绝的明亮神采。
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
像是松了口气——她终究选了这条更难、更险,却离他更近的路。可那口气松下去,紧绷感又缠了上来,因为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他必须来接的赌注。
半晌,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长大了,学会威胁咱家了。”
话头转开了,但没否认。算是默许。
春儿抿紧了发白的嘴唇,整个人像卸了力般,软软地靠回他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您说了的,春儿是您的……那个。离开心头肉命根子,人活着多没滋味。”
她又急急仰起脸,非要讨一个确切的答案:“这话,回去后,还算数吧?”
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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