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等在墙角。
暮色沉下来,沉成灰蓝。又沉下来,沉成墨色。
人越走越少。宫灯一盏一盏,在她头顶亮着。她站在光与光的缝隙中,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一个面白瘦长的太监出来,靛青袍子,和气地笑了笑:“姑娘随我来。”
绕到坤宁宫后头,进了一处偏所。
春儿一脚踏进去,愣住了。
假山,回廊,小桥,流水。
这不像宫里头该有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像是从天上搬来的,秀秀气气地长着。
穿过一道月亮门,小院四角都点着灯。院中一株极高的梧桐,叶子密密地遮着天,初露的月华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永善坐在树下。
藤椅,鸦青色的便服,花白的头发没束,稀稀落落从便帽里垂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在打盹。
木桌上摆着一把素白茶壶,两盏清茗。茶烟细细地升起来。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双喜,退下吧。”
那个面白瘦长的太监无声地退远了。
永善睁开眼,目光转过来,落在春儿身上。
“来了,”他点点对面的座子,声音沙哑、慢悠悠的,“坐。”
春儿攥了攥裙角,行了个大礼:“见过永善爷爷。”
永善笑笑,不叫她起来,只是说:“尝尝。福鼎的白茶,瞧着不出彩,茶汤也寡淡,喝起来却满齿生香。”
一只布着皱纹的手,递来一盏茶。
春儿直起身,还跪着。举起杯子,一口喝尽。
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永善看着她手里那只空杯,眼角的皱纹慢慢展开。
那皱纹本来很锋利,可这会儿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慈祥。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说吧,来这不只为了这口茶吧?”
春儿把杯子小心放在桌上,咬了咬唇:“是有事求您。”
“哦?说说。”
春儿把事情挑着说了一遍。刑室的事,刘德海怎么想置干爹于死地的。她尽量说得稳当,可说到他被绑着、被抽着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
永善听着,面上平静无波。细碎的月光在他脸上晃。
他点点头:“我也听说一二。只是,这两人原本父慈子孝,怎么突然这样了?”
春儿咽了咽口水,嗓子发涩:“是因为……刘总管手里有了个东西。他想着把干爹除了,好让这事儿再没人知道。我……我们扛不住了,来求您发发慈悲。”
说着,她“砰”一个响头。
炸开的疼意从额头往上走,走到心里。
她仰起脸,眼眶里已包了一汪泪,嘴角向下抿着。
永善正了正神色,坐直了,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春儿深深低下头,嗫嚅着继续说:
“干爹……干爹为救我,刘总管逼他……拿了一些东宫誊抄的东西……”
永善的脸色倏地冷下来。茶盏搁在桌上,清脆一声。
“什么东西?”
春儿扬起青白的脸,话一溜烟急着往外挤,等了很久似的:
“是太子说过、写过的一些,与詹事府大人政见往来的折子。”
话说完,她心里才“咯噔”一下。太顺了,顺得像背好的词。她赶紧垂下眼帘,发着抖补了一句:
“奴婢……奴婢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很要紧。”
永善的后背沉沉靠回椅背。
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掩的晦暗不清,圆润整齐的指甲敲在桌面上,咚咚,咚。
政见往来……那就是新政的事儿了。
能拿来做把柄的,不外乎是太子后头的布局。这事太子下了苦功夫,一直撑着朝堂里的抨击。若是传出去,难免给殿下惹麻烦。
难怪这丫头这么慌。
他冷哼一声:“你也敢告诉我?进宝那样吃里扒外的狼崽子,总是个祸患,不如直接禀了太子。”
春儿膝行两步,几乎要蹭到他的靴尖。
“爷爷,别,永善爷爷。”
她哭起来。像是真的吓坏了,眼泪糊了一脸。
“若……若您告诉太子,干爹肯定要扒了我的皮。我……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多大的罪,我……我一个人扛。”
永善看着她哭。
看着柔,话里的意思却硬,成不成,她都要兜底。
倒是个忠心的。
这宫里,倒少见这样的。对着个太监,竟也能豁出命去。
他垂下的眼皮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沉沉压了下去。
捅出去?
不,那样太不可控。
刘德海说不准狗急跳墙,把这信弄到别人手里保命,对皇后娘娘和太子都没好处。
最紧要的,是把这东西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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