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声停了。
太子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他们在骗孤?骗父皇?”
进宝垂下眼:“殿下派人去灾区看看,那河滩地里有没有庄稼,一看便知。”
良久的沉默。
太子定定看着他。那目光从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他佝偻的肩上。像是在刮,要把皮刮下来,看看这温顺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进宝后退一步,又跪下去。
“殿下是想做事的人。奴婢只是觉得,您不应该被这种人蒙蔽。”
这话有些不像是奴婢该说的。
太子却轻轻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
“父皇说你有些机变,”他说,声音缓下来,“可惜了,你若生在好人家……”
进宝伏着,额头又贴上地砖:“皇上谬赞了。再怎样的机变,都是殿下的手耳眼目。奴婢当不起。”
太子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河滩地五月不该种?”
进宝撑着地的手僵了一瞬。
“奴婢老家就在河边。小时候年年有汛。父亲常说,五月种河滩,七月哭爹娘。”
他低着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下来,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起来吧。”
进宝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稳住了。
太子拿起折子,又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你也该醒完神了。”太子没抬头,“明儿起,在孤身前伺候吧。”
进宝怔了一瞬。
然后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动作很慢,很稳。像要把这一躬,弯进骨头里。
“谢殿下不弃。”
他顿了顿。
“奴婢……定当尽心。”
这宫里,与主子挨得越紧的奴才,重量越重。他又站回去了,可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直起身的时候,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春儿傻乎乎地护着江才人,一门心思的要查。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可这宫里,她学会的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总得让她再经一遭。
他在边上看着就是了。
松柏香的香气丝丝缕缕,沁进他靛蓝的衣袍里。
他垂着眼,把那念头往下一按,像按灭一粒燃着的香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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