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妃身后却跳出个婢女:“主子们说话,关你一个奴婢什么事?不知尊卑!”
这是个生面孔的丫头,眉眼有些凌厉。
春儿早听说了,碧儿没了之后,徐妃闹着宫里的奴婢使唤不顺手,硬从徐府要了一批家生子,皇上倒也应了。
其中就有这个丫头吧。
春儿心里思量,动作却快,利落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知错了。只是奴婢贴身伺候小主,有些话不得不说。有冲撞的地方,奴婢甘愿受罚。”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但话里的道理,她没有退。
动静有些大,殿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徐妃这才冷下脸,摆了摆手:“桃儿,闭嘴。”
那婢女立刻垂下眼,温顺地退后半步——和刚才那个跳出来咬人的,像不是同一个人。
徐妃看着江小主,笑得温和:
“这个丫头牙尖惯了,妹妹莫怪。罢了,既然惹了猜忌……”
她伸出手,要把茶盏拿回去。
“还我便是了。”
江小主的脸白了。
她的手往后缩了缩,没让徐妃够到茶盏。
“哪里的话,嫔妾。”她的声音有些紧,但还在撑着恭顺,“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
她端起茶盏,低头。
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她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然后嘴唇挨上盏沿,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放下茶盏时,她没抬头。春儿看不见她的脸。
徐妃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盏。
“妹妹既喜欢,回头我让桃儿给你再拿些。”
江小主垂着眼睛:“谢娘娘。”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儿还跪着。
殿里静了一瞬。
江小主的声音很轻:“起来吧,站到我后头来。”
春儿起身,走过去,站定。
小主的手放在膝上。春儿能看见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后开始说端午的安排。什么时辰到什么地方,穿什么服色,行什么礼,谁在前头,谁在后头。琐碎,但哪一样都错不得。
但春儿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又从耳朵里漏出去,漏不出去的,只有那杯茶。
小主一直垂着眼睛,偶尔点一下头,应一声“是”。
殿里只剩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檐下未干的雨,一滴一滴往下落。
终于,停了。
————
春儿扶着小主往外走。
出了殿门,她没有直接往轿子那边去,而是拐进了回廊深处。
那里没人,只听得见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日头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
春儿把那双轻软宽松的便鞋从小绸包里取出来,蹲下身。
小主长长地呼了口气,靠在后头的柱子上:“真是折磨人。”
春儿低着头,替她褪去那双已经箍在脚背上的旧鞋。鞋脱下来,脚背上勒出一些凹下去的形状,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捆过。
她手上动作没停,话却憋不住了:
“小主怎么能喝徐妃的茶呢。”
小主笑了笑,声音懒懒的:“这宫里,没有天大的仇怨,也不必闹到抓破脸的份上。”
春儿脸颊微鼓,没接话,低着头替小主整理袜子。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轻轻摸了摸。
春儿一僵。
廊外的日头正移过一道檐角,光影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是被架住了。”小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像哄小孩,“况且,当众递来的茶,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不会有问题。她说要送来的那些,咱放着不动就行了,啊。”
春儿抬起眼。
逆着光,小主的脸上落了几道廊檐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是温的,和手上的温度一样。
她细细地“哎”了一声,站起身,扶着小主往轿子那边去。
————
是夜。
春儿跪在小主床边的脚踏上。等小主的呼吸匀长了,她才起身,掀帘子走到外间,摸黑爬上自己的小榻。
这是她这些日子的规矩。小主夜里常醒,喝水,起夜。她得听着、伺候着。
院子里虫鸣窸窸窣窣。窗户留着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吹在她脸上,微凉的,带着草木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只手。
那手牵着她,温的,有一点潮。像刚洗过,没擦太干。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她认得,认得很久了。
那人牵着她走。走得快,她跟着跑起来。风从耳边过去,脚底下轻了,像要飞起来。
飞起来的时候,她好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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