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冷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春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撩起裙角,直直跪了下去。
动作利落,仰起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瓷,温驯得像从前每一次跪在他脚边。
可进宝却像被什么扎了脚,几乎是仓皇的倒退半步。
那双裹着纱布的手,却轻轻牵住他的袍角。
其实并不是多么用力。
但他没有再动。
“干爹,巧穗姐姐……不能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地的月光。
进宝没有应。
她继续说:
“她万一再与徐妃或者旁人勾连,咱们担不起。”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如何解释。
“小主也担不起。”
进宝终于抬起眼皮,看着她。
她依然仰着脸。月光下,那双眼里又包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像不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小主想送她去北苑,灌哑药。”她自顾自地说,“可是,我总觉得不保险。”
她咽了一口什么。
“她若用手比划呢?她虽不识字,但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脸似乎更白了,像一层薄脆的纸,眼睛躲闪着。
“所以奴婢想……”
她没有说下去。
进宝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颤。牵着他袍角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声音是稳的,呼吸却快了起来。
她在怕。
怕极了。
可是她还是把这些话说完了。
他没有立刻答。
沉默像柳条一样,软软地垂在两人之间。
春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月光照不透的井。
她读不出那里面的意思——是责备,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有些慌。
干爹是觉得这法子太引人注目?还是也觉得她有些吓人了?还是说,她胆敢染指这样大的决策,他生气了?
“我……咱们经不住第二遭了,小主也遭不住。我不是……”
“王春儿。”
进宝开口。
她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不是“春儿”,不是“好姑娘”,不是"蠢东西"。
是王春儿。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月光把他脸上那层霜似的冷,削得薄了些。
“后日,卯时三刻,福子在东宫后角门当值。”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寻常的差事,又带着一点不好察觉的疲惫。
“你要什么,他会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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