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踏入东宫门槛时,人还恍惚着。
值夜的太监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忙不迭迎上来:“进宝公公!您、您回来了……”那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几分拿不准的试探。
进宝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往值房方向走。
值房里,月光将室内照的清楚。
桌上搁着他走前那只青瓷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沫。窗边那盆兰草无人照料,叶子耷拉下来,边缘泛出枯黄。
这屋子和他走时一模一样。可此刻立在其中,竟觉得陌生。
他摸索着解开领口。布料黏在伤口上,每揭一寸,就沁出一层细汗,汗水又蛰的伤口更疼。
新换的衣裳柔软、整洁,只是那股血腥气执拗的贴着他的皮肤,淡淡的,像某种不肯散去的魂魄。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停住了。
“进宝公公?”
是福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进宝只微微侧头:“进来。”
福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铜盆热水。
“听说您回来了,”他眼睛里闪着一点光,“打盆水……您擦擦。”
福子把盆搁在进宝身前的桌上,又弓着身将油灯点亮。
倏忽燃起的火苗,照亮了进宝苍白的脸、干裂又红肿的唇。
“公公……”福子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声音带着一股小心,“地上的衣裳,那么多血,奴婢给您叫个医士瞧瞧?”
进宝把手浸入水中。温热从指尖漫上来,温度熨帖,身上已经麻木的伤口像在一寸寸苏醒。
他面色平静,却没答福子的话,只径自问:“你不是白日的值吗?”
福子苦笑一声:“我那同屋的,与德子公公走得近,这几天拿鼻孔看人,非要我替他的班儿。”
进宝“哗啦”一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他这才看见福子眼下泛着青黑。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你去吧。”他说。
“哎,好,公公好生歇着。”
福子把那堆换下的外袍收走,门轻轻合拢。
进宝却也没歇着,他对着铜盆里那汪已经浑浊的水,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脸浸了进去。
水已经半凉了,呼吸被短暂地夺走。水纹一圈圈漾开,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画面却更清晰,也是这样,疼到肺里吸不进空气,疼到窒息。
只是那时,有春儿望着他。
他直起身,水珠从眉骨滚落,他草草拿手抹开。
转身,推门,往太子寝殿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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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寝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小片。有人影在里面晃动,端茶、铺纸、低声说着什么。
进宝提起袍角,想像以前一样直接进去。
守门的小太监却笑眯眯拦住他:“进宝公公,殿下刚歇下了,您看……”
进宝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着那只挡在身前的手臂。从前这手臂是缩在袖筒里的,见了他恨不得躬进地里去。今日却敢伸出来了。
他慢慢收回提起袍角的手。
这不是小太监的意思。
进宝没有再看那张赔笑的脸。
他撩开袍角,直挺挺跪在石阶下,仿佛那两个小太监不存在似的。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还是走进殿内。
一阵说话声过后,殿门被从里面推开,探出来的却是小德子那张和顺的脸。
他站在门边,没有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进宝,那打量很慢,像在称一件物件还剩几斤几两。
“进宝公公辛苦了。”小德子开口,声音温润,带着笑,“刚从那腌臜地方回来,怎么好面见殿下?等殿下召见,自然就会传您了。”
进宝没站起来。前胸撕裂的伤口在布料下渗出一小片湿意。膝盖里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他垂下眼帘,把姿态放得更低,几乎要把头颅垂到地上。
“德子公公,”他的声音谦卑到底,“……烦请通传一声。只消一面,说几句话便走。”
帘内透出的光在小德子脸上投下晦暗不清的影子,他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是恳求。
“那公公就候着吧。”他说,转身进去了。
进宝没有动,只是规矩的跪着,仿佛他生来就该这个姿势。
——殿下不会信他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从静谧里刺出来。他压下去,它又从别处冒出来。
一个知道太多的奴才,不能用了,还能怎么处置?
他没有答案。只是跪着。
那光从帘缝里漏出来,铺在他膝边,温热,明亮,触手可及。
他跪在光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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