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烫得皮肤发红的、能驱散骨头里寒气的水。
干净衣裳,没有汗臭和尿骚味,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的料子。
汤面,油汪汪的汤底,细白的面条,翠绿的葱花,滚烫地滑过喉咙,落进空瘪的胃里。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心口。那诱惑太具体,太真实,像黑暗里骤然闪烁的一点星子,恍得她产生了错觉。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胡公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得意。
但就在这刹那,春儿猛地闭紧了嘴。
牙齿深深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刺痛让她浑浊的眼神骤然清冽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却像用生锈的钝刀,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口,又刻下了一道印子。
“不……知……”
胡公公脸上那点悲悯的假象,瞬间剥落。
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敬酒不吃——”
他直起身,朝墙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刑役上前,从墙上取下一把细长的铁签。签身乌黑,尖端却磨得雪亮,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其中一人走上前,捏起她的右手。
这是一只狼狈的手,柔润纤纤,却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和挣扎,指尖微微发紫,此刻无力地垂着。
冰冷的铁签尖端,抵住了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
先是试探性地、轻轻一压。
春儿浑身一颤,一股尖锐的恐惧,瞬间穿透了麻木,让她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冰冷的尖端,不容置疑地、稳稳地,刺进了指甲与皮肉相接的那道细缝——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回荡在刑室。
春儿整个身体像弓到极致后骤然断裂,剧痛让她猛地向后仰头,上半身拉出惨烈的弧线。
所有肌肉瞬间绷紧,又在下一秒失控地痉挛,眼前炸开一片炽烈的白光。
世界只剩下痛。
纯粹的、尖锐的、要将灵魂都撕扯出来的痛。
铁签还在往里推,缓慢,稳定,带着一种残酷的耐心。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嗬嗬声,眼泪、鼻涕、口水失控地流淌,身体在椅子上疯狂地、徒劳地扭动冲撞。
就在那剧痛即将抵达顶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春儿却忽然不抖了。
所有的疼痛、恐惧、羞耻,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一个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拒绝地照了进来:
这样死了也好。
不用背叛小主,不用拖累干爹。
不用在每一个深夜惊醒,梦见杏儿血里那个狰狞的“春”字。
不用再活得这么脏,这么累,这么……罪孽深重。
她甚至微微松开了早已鲜血淋漓的牙关。
让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从肿胀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那叹息太轻。
像夜里一朵云飘过的声音。
铁签已经深深扎进指尖,春儿却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她耳边出现幻听——是福子模糊的笑语,干爹在说些什么,听不清,只是那语调很软。她还闻到了酒香、饭菜的香气……啊,原来是内务府那个小院。
紧闭着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这幻境太真实了。
她甚至感觉到一点舒服的、微凉的风,混着沉水香的气味,轻轻吹过她狼狈肿胀的脸颊。
接着,春儿浑身猛地一僵。
不。
不是幻觉。
这沉水香里,还混着淡淡的药气。
她不敢置信。
拼命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睁大肿胀刺痛的眼睛。
晃动模糊的光影,开始缓缓变得清晰……
靛蓝的袍子。
一丝不苟的领口。
清瘦却挺直的肩背……
然后,是侧脸。
苍白,瘦削,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静的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刑室门口那片惨白的光晕边缘,像一尊沉默的、青瓷烧成的像。
可春儿知道,是他。
是干爹。
他还是……来了。
指尖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这一瞬间回笼。泪水决堤,滚烫地冲出眼眶,混合着脸上早已干涸的污渍,冲开两道狼狈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坏掉的风箱。
进宝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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